甲骨文中的州字画的是

甲骨文是殷商时期刻写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其中每一个字形都凝聚着古人对世界的直观认知与象形思维。在诸多与自然环境相关的字符中,州字极具代表性。它以简练的线条勾勒出一幅水流环绕高地的画面,直观地回答了“甲骨文中的州字画的是什么”这一疑问——它画的是水中可居之地,也就是河川中央由泥沙淤积而成的沙洲或冲积岛。这一构形不仅反映了先民择高而居的生存智慧,更成为后世行政区划与地域概念的滥觞。
从文字学角度审视,州是一个典型的指事兼会意字(一说为象形字)。甲骨文中“州”字最常见的写法,是在两条或三条弯曲的线条中间,放置一个封闭的圆圈或实心的小点。弯曲线条无疑代表川流,即“水”的简化形态;中间的圈点则象征突出水面的陆地。甲骨文“水”字本身作水流之形,而“州”等于是将“水”的笔画断开,嵌入代表土丘的符号,合而会其意。这种以实笔显示水中高地的手法,与甲骨文“行”(十字路口)、“牢”(圈养牲畜)等字一样,表现了商人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造字法则。
东汉许慎在《说文》中对“州”的解说深得古意:“水中可居曰州,周遶其旁。从重川。昔尧遭洪水,民居水中高土,故曰九州。”许慎不仅指出“州”的本质是水中可居,还明确其字形由两个“川”字重叠(从重川)构成,形象地表现大河环绕之状。而他追溯的洪水传说,更将自然地貌的州与大禹治水后划分的九州制度联系起来,揭示了字形背后深厚的历史文化层累。罗振玉、王国维等近代古文字学者考释甲骨文时,也确认“州”即《说文》之“州”,卜辞中多用为地名,正与其本义相符。
以下表格整理了“州”字从甲骨文到小篆的形体流变,直观展示其构形特征。
| 文字阶段 | 代表字形描述 | 构形特征 | 文献出处 |
| 甲骨文 | 作两水或三水环绕一圆圈或点状 | 曲线象川流,中间圆圈象水中陆地,会意明确 | 《甲骨文》659等 |
| 金文 | 线条趋于规整,中央圆圈或写成实心三角/椭圆 | 继承甲骨文构意,部分加饰笔,仍保持“水中陆地”意象 | 《殷周金文集成》 |
| 小篆 | 从重川,两边曲线对称,中间保持“丶”或空白 | 依《说文》从重川,字形规范为重叠的川流,中间仍有示意高地的笔画 | 《说文》 |
| 楷书 | 写作“州”,三点加竖钩等 | 笔画符号化,但仍可看出“川”与一点的遗存 | 楷书规范字 |
在殷墟甲骨刻辞中,“州”字除了表示自然地貌,更频繁地作为地名或方国名出现,成为我们窥见商代地理的珍贵线索。下列卜辞用例展现其实际运用:
| 序号 | 著录号 | 卜辞释文 | 用法简析 |
| 1 | 《甲骨文》659 | “丙辰卜,宾贞:乎宅州?” | 命令在“州”地建造居所,“州”为具体地名,当为居民点或城邑。 |
| 2 | 《》559正 | “…王其田于州,亡災?” | 商王在“州”地进行田猎活动,贞问有无灾祸,可见该地有山林川泽之利。 |
| 3 | 《》1107 | “贞:在州…” / “…在州…” | 表示某人或某行动处于“州”地,用作处所补语,地名用例普遍。 |
| 4 | 《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 | “庚申卜,在州…” | 可证商代晚期“州”地活跃于王事活动,或许为黄河畔的一处重要沙洲聚落。 |
透过这组商代贞卜记录可以确信,“州”在甲骨文时代已同时兼有自然地貌与专名地点两种功能。一方面,其字形始终锁定“水中高地”的纯粹象形;另一方面,语言实践却已早早地将其延伸为聚落代号。这为日后“州”引申为涵盖数个聚落的行政区划预设了语义轨道。
随着聚落扩大与国家形态成熟,“州”从自然地貌名词逐渐虚化为地域划分单位。据《尚书·禹贡》记载,大禹治水后“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将天下划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每“州”都对应着以名山大川为界的地理大区。此处的“州”已经脱离具体一块水中绿洲的意象,转而指代被山川河流所环绕的广阔人文区域,但其中“川流环绕”的构形理据依然深嵌在汉字基因中。西周金文中常见“州”字用于赏赐铭文,如“易(赐)女(汝)X州”,或“州”作为氏名出现,显示其逐渐成为社会组织单元。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甲骨文中的州与后世分化字洲有着直接的古今字关系。《诗经·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中的“洲”,原本也只写作“州”。由于“州”广泛用于行政区划,为了区别表“水中陆地”的本义,汉代以后加水旁摹乳出“洲”字。《说文》已收“州”而不收“洲”,正反映了“州”包含“水中可居”本义的历时事实。宋代徐铉校订《说文》时,依然把“洲”列为新附字,注曰“今隶作洲”。这一字形分化轨迹,清晰地标示出州字的语义负荷从具体地貌向抽象区划倾斜,最终借新字形各司其职。
回看甲骨文中那个由弯弯川流与中央小圈构成的简朴符号,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三千年前黄河岸边的窗——浅滩之上,先民在沙洲上筑屋、田猎、祭祀,面对滔滔洪水,择高而处。这个字形,正是华夏文明最早的地理空间概念的艺术凝结。它不仅以水中高地的象形回答了“州”字画的是什么,更携带了自然崇拜、聚居形态、行政智慧等多重文化密码。今天,无论是书写“九州”的壮阔,还是使用“自治州”的现代政区词,那个微小圆圈所标记的可居之地,依然如历史深处的坐标,闪耀着不灭的人文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