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看书画,最常用的词是“开门”和“一眼货”。这两个词说的都是这画一眼看去,气息、笔墨、纸张、装裱都跟真迹对得上,没有可疑之处,基本就是真东西。“开门”是从“开门见山”化出来的,意思是不用翻来覆去琢磨,特征摆在那儿,明明白白。反过来,“不开门”不是说一定假,而是说风格、落款、用印跟作者典型的做派有出入,需要再仔细斟酌。有一回我看一张张大千的仿石涛山水,墨色和线条都算到位,但题款那笔“大千”二字有点发僵,我跟朋友说“题款不太开门,谨慎点”,后来拿去跟馆藏真迹比对,果然那两个字是后添的。新手切记:别一听造假故事就觉得每张画都要上仪器,先练“开门”这把尺子——多看标准器、大拍图录里的真迹照片,把每个作者典型的用笔习惯、线条速度、造型特色记在脑子里,假东西看了自然别扭。
书画鉴定不止看纸和墨,装裱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库。老裱,是指清代、民国甚至更早的原装原裱,用的绢、绫、浆糊都有那个时代的特征。比如明代裱工多用厚浆,米汤气重,裱边绫子纹理粗疏;到清代中后期,苏州、扬州一带的裱法细腻,镶料颜色偏淡雅。这些老裱的包浆、虫蛀、水渍都是自然形成的,有层次,不是做旧的。而新装是指把旧画拿去重新揭裱,有时候是为了修复,有时候是故意换掉原有裱工来掩盖问题。一件落款是乾隆年间的东西,裱头却是九零年代机器裱的,那这画到底对不对就要打几个问号了。保养上,老裱书画最怕干湿交替,北方暖气房和南方回南天是两大杀手。建议挂在通风但阴凉、湿度稳定在50%到60%的地方,不要对着空调直吹。如果发现有虫蛀小洞,不要自己拿胶带贴,请专业装裱师傅用传统浆糊配纸补,才不会伤及画心。
这是书画作伪里最常见也最可恶的手法。添款,指的是一张没有作者款识的古画或老画,后人根据时代风格,硬加一个名家落款上去,想冒充那个名家的作品。比如一张明人无款山水,画得不错,有人在上角添上“文徵明”三个字,再配一枚仿刻的“停云馆”印,不识货的人很容易上当。怎么破这个局?关键看款识跟画本身的气韵是否一体。真的名家落款,跟画里的笔法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力度、转折、收笔习惯完全一致。后添的款通常墨色浮在纸上,跟周围老旧的包浆不融合,而且字迹僵硬刻意。还有“后加印”,比添款更隐蔽,有些人收集了作者晚年真印,盖到可疑的画上。这时候要反过来看:印泥的质地、颜色、钤盖的力道是否跟那个时代吻合。八十年代前的老印泥多由朱砂和艾绒调制,干后有一层亚光;现代印泥太油太亮,一看就新。捡漏时凡遇到款印跟画心风格割裂的,宁可放弃也别冒险。
老话讲“绢寿八百,纸寿千年”,说的是宣纸比丝绢更耐久。但能传千年是有条件的——得远离酸碱腐蚀。古代书画用纸大多是手工生宣、熟宣或毛边纸,制作时用碱水蒸煮去掉了木素、果胶,弱碱性环境反而让纸不容易发脆。而民国后期用机器纸(比如有光纸、新闻纸)做的画,现在已经开始发黄变脆,一碰就碎,这类东西收藏价值大打折扣。鉴别时用手指轻轻捻一下画面边缘的空白处,如果掉渣、纸面发脆、有酸味,说明材质已经不行了。保养方面,不管是纸本还是绢本,都别用任何化学清洁剂擦拭。绢本最怕潮,生出霉斑后很难清除。家里收藏可以放几包干燥剂,但别直接接触画轴。每两年在天气干爽的日子打开晾晾,叫“晾画”,让纤维呼吸一下,能大大延长寿命。
这一对词专门讲纸本书画的老旧程度。“厚皮”是说一张画传世时间长,反复被人展开卷起触摸,表面形成了一层温润的岁月包浆,就像旧竹木家具上的皮壳。这种皮光滑、不扎手,墨色被包在里头,看着沉着。而“薄皮”则指保存状态极好几乎无人动过的物件,包浆很弱,但纸面干净、墨色亮丽。这两种并无高下之分,全看个人喜好和品种搭配。重要的是别错把人为做旧的“脏皮”当“厚皮”。有些人拿茶叶水、酱油水刷纸,再晒太阳暴晒,做出来的包浆发涩、发臭、颜色不匀。真的厚皮你去闻,有一股老纸特有的陈药味,带一点樟木香,绝不刺鼻。选购时如果卖家推荐说“这张老画皮特别厚”,你就要上手细看包浆是否自然,尤其是卷口那一圈最容易暴露做旧痕迹。
很多刚入门的朋友去拍卖会或古玩店,一张嘴就:“这画肯定是真的吗?”在行里混久了就知道,没有谁能拍胸脯百分百包真,尤其是明清画。老玩家更看重“保老不保真”——只要东西确实老,哪怕是明清时期仿宋代的作品、或者是某个小名家的作品,也有它的市场价值、史料价值和装饰价值。举个例子,一张清早期仿赵孟頫的《双马图》,落款是后人加的赵孟頫名,但画本身工艺精细、年代明确,这样的东西价钱只有真迹的百分之一,挂在家里赏画是完全可以的。反过来,一张全新的“范曾”开门画,其实假得一眼穿,那才叫一文不值。所以选购建议是:先学会认老、认丑、认特征,别一上来就奔着大名头去。从民国小名家、老仿本、古代画谱里的副片开始收,风险小、学费少,等眼力练扎实了,再考虑冲大名头正统真迹。还有一句忠告:网上那些“作者已经去世多年,家属出来低价急售”的故事,十有九个是坑,千万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