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画,第一眼就落在“像不像”上。这在书画行里,其实是外行路数。真正的意境内行,看的是气息——山有没有云气流动,树是不是带着风在摇摆,水面留白是不是让人感到空阔。比如一幅山水,明代的沈周或者清初的四王,哪怕笔法再工细,如果通篇塞得满满当当,一点透气的地儿都没有,那就是匠气。意境好的画,讲究“疏可走马,密不透风”,实处用笔有力量,虚处让你自己脑补。咱们平时上手看画,别光盯着题跋和印章,先闭一下眼,再睁眼看整张画的气场:是不是让你觉得安静、放松,或者古意盎然?这是咱们行里人看画的第一个习惯,叫“远观其势”。
鉴别书画,绝对不能只看单个特征。我们圈内有句老话叫“四把尺”:一是笔法——每个画家有自己的执笔习惯和运笔节奏,比如八大山人的线条圆中带方,徐渭的狂草用笔放逸不拘。你拿放大镜看局部线条,是不是有“力透纸背”的劲道?若是软弱浮滑、两头虚中间实,那多半是临摹者手抖出来的。二是墨色,老纸旧墨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氧化,墨中有一种“沉”味,新墨则浮在纸面、发亮发贼。你可以对着光侧看纸面,旧墨会微微渗进纸纤维,新墨则像糊了一层漆。三是纸绢的老化状态——宣纸会自然泛黄、有天然黴点或虫蛀,手摸上去酥脆但有韧性。现代做旧常用高锰酸钾或茶水染,那股化学味和纸质的脆硬程度,一闻一摸就露馅。四是印章印泥,老印泥是朱砂加蓖麻油或艾绒调制,干透后呈现一种“起霜”的颗粒感,新印泥要么太油、要么太艳、要么盖在纸上像油漆一样黏厚。这四个点串起来看,才算真的在鉴别。
很多刚入门的藏友,买了画就急着挂墙上看,结果半年就发黄变脆。书画这东西,最怕两样:太阳直晒和湿度大起大落。挂画的地方,尽量选朝北的墙,用柔光灯或卤素灯,绝对别让太阳光直接扫到画面。北方藏友要注意冬天暖气房太干,可以用加湿器让湿度保持在50%到60%之间,但不能把加湿器对着画吹。南方梅雨天,最好把画收进樟木箱或防潮的无酸纸袋里,箱内放硅胶干燥剂,隔两三个月换一次。卷画的时候有个窍门:先让画心朝外,从画轴一端慢慢卷,两手同步用力,别单边拽。卷完之后用宣纸或棉纸包住画轴两端,再放进画盒。平时千万别用手直接摸画面,手上的汗渍和油脂一沾上,过几年就会留下一块黄斑,洗都洗不掉。如果遇到小霉点,可以用棉签蘸少量三五度酒精轻轻滚擦,但别来回蹭,得往一个方向推,这个活最好请专业修裱师傅来做。
我见过太多人花大几千买了一张“乾隆御笔”的假画,还觉得自己捡了漏。在书画行里,说实话,刚入门的朋友最好先从近现代名家入手,比如启功、林散之、李可染这些,他们的画行情相对透明,伪作也容易被一眼识破。千万不要碰“大名头、小价格”的东西——比如市面上突然冒出一堆郑板桥的竹子或者齐白石的虾,价格才几千块,那基本百分之百是印刷品加手绘填色。另一个实用技巧是看裱工——老画往往用老裱,绫子边缘有自然磨损和污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旧裱。如果是崭新的苏裱底下盖一张明显没经过氧化的白宣,那就得留个心眼。买画一定要在自然光下看,别在灯光直射下看,灯光会把颜色和纸的老旧层次全照没了。上手前先问清楚退换期,正规的画廊一般会给三到五天“冷静期”,让你回家慢慢研究。如果卖家催你“今天不买明天就没了”,直接走人。
不少新手觉得画得越细就越值钱,这是个相当大的弯路。工笔画的“工”指的是严谨的线条、饱满的设色和层次感,而不是简单描得密、描得满。比如明代仇英的工笔,每一根线条都有起笔收笔的讲究,设色从薄到厚慢慢渲染,不是拿毛笔一遍遍死涂。还有一种误区是迷信尺寸大小。有些藏友非大画不买,觉得小画没分量。其实文人所追求的是“小品不小”,古人的册页、扇面往往比大中堂更讲究笔墨精神,因为尺幅小,一笔一划都藏不住功夫。还有的人看到画上有名家的题跋或上款,就觉得一定是真迹。实际上,那些高仿画往往会故意仿别人的题款,甚至伪造收藏印。因此,题跋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当成“铁证”。真正靠谱的办法,是多看博物馆的真迹、多上手看拍卖行的图录实物,看多了,你自然就能分辨哪股“气”是对的。
这个办法是我以前跟一位老藏家学的,并不神秘,但很实用。把画平摊在桌上,退后两步,眯眼看整幅画的黑白灰关系。好的山水或花鸟画,墨线之间会形成一种“气流”,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小路,带着你的视线在画面里游走。比如一幅好的山水,从近处山脚开始,到你视线自然而然移到中景的松树,再到远山顶上那一抹淡墨,整个过程是顺滑的、有节奏的。如果那幅画你看着眼睛很累,总是被某些很跳的笔触拉扯住视线,或者某块墨黑得特别突兀、像一块铁板压在那里,那很可能是在细节上做了太多“加法”,反而失了整体意境。这个方法对鉴别仿品也有用——临摹者往往只敢模仿局部,一旦你退后看,整幅画的气是断的、不连贯的。记住,书画买的不是一张纸上的黑道道,而是买那股能让你反复玩味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