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字,第一眼看过去,很多人会嘀咕“这字怎么有点胖乎乎的”?行家管这叫“石压蛤蟆”或“墨猪”。别误会,这可不是贬义。苏东坡的绝活就是用墨特别饱、笔压得特别实,写出来的点画像饱满的棉球,软中带劲。他最核心的笔法是“偃卧”——笔杆不是垂直在纸上,而是偏侧着推过去,这样写出的横画有向上仰的弧线,长撇像被风撩起的袖子。鉴别苏字,就看他那个“扛肩”:起笔重、收笔轻,整个字左低右高,像人在使蛮力扛东西。收藏苏字拓片或墨迹时,要留意他的“颤笔”,尤其是长竖,中间会有一点抖动,那是酒后或情绪激动时用力不均的自然痕迹,不是瑕疵,反而是真品特征。临摹时别贪快,要学他“涨墨”——让墨在纸上洇开,再等半干时用干笔去勾边,那是宋人特有的节奏感。
黄庭坚的字是往纸外撑的。他的招牌是“辐射式”结构——中心收紧,笔画像伞骨一样向四面炸开。他写长横,先逆锋入纸,提笔后有一个节奏停顿,再猛地向右上方拖出去,末尾还要作势回锋,那感觉就像船夫用力划桨,所以圈里叫“荡桨笔法”。鉴别黄字,最要看他的“长撇”和“短捺”:撇不是滑出去的,而是像剑尖带着金属的韧性,先往下扎再弹起;捺脚则像一把撑开的大刀,厚重且棱角分明。保养黄庭坚的真迹(或高仿刻本),要注意纸张的韧性——他用的多是硬黄纸或熟宣,如果纸张过度绵软、洇墨严重,那多半是后仿。日常把玩拓片时,观察笔画交叉处的“节”,像竹子结节一样,那是他绞转笔毫时自然产生的墨痕,是断代的重要线索。
米芾的字就是一部“笔法变脸大全”。他自称“刷字”,那真是笔在纸上横冲直撞,一瞬间可以换三个面。他的绝活是“四面锋”:同一个字里的点画,起笔时是侧锋,中间突然转成中锋,收尾又变回侧锋抹出去。比如写“宝”字的宝盖头,上面的点像高空坠石,横钩像镰刀割草,下面的“玉”旁一竖又突然变成悬针,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鉴别米字,最核心看他的“蟹爪钩”——写竖钩时,他不直接向左上勾,而是先往右下顿一下笔,再向左上弹出一个细小的短钩,很像螃蟹的小钳子。选购米芾风格的现代临作时,记住一点:真米芾的字大小悬殊极大,一个“之”字可能只有指甲盖大,而旁边的“海”字能占半个巴掌;如果整篇字大小均匀、排列整齐,那绝不是米芾的路子,学歪了。养护这类墨迹,要特别注意别被阳光直晒,因为米芾喜欢用半透明的“澄心堂纸”,纸薄墨厚,紫外线一晒墨色会粉化脱落。
蔡襄是宋四家里最容易被低估的。他的字乍一看很“老实”,不像苏、黄、米那么张牙舞爪,但行家一看就知道,他的笔力是四个人里最稳的。蔡襄的绝活叫“飞白”——他写楷书和行楷时,会故意在横画中间留下丝丝露白的笔触,像枯笔擦出来的,但控制力极强:该白就白,该黑就黑,绝不模糊。鉴别蔡襄作品,要盯着他的“点”看:比如“心”字底的三点,第一点用侧锋轻点,第二点中锋垂直按下再提,第三点则挑出去带个回钩,三点动作完全不同。保养蔡襄的书札真迹要注意“行气”,他的字距时疏时密,但整行下来气是贯通的,仿品往往只学单个字形,忽略了字与字之间的呼吸。实用建议:如果你想从宋四家里选一个入门,蔡襄的《扈从帖》《离都帖》是绝佳范本,因为他的笔法最接近唐人,规矩清晰,练好了再去学米、苏就不会手滑。
很多新手一上来就学苏东坡的“墨猪”、黄庭坚的“长撇”,结果写得歪歪扭扭、墨迹一团糟,还美其名曰“宋人尚意”。这是最大的误区。宋四家的“意”、是建立在扎实的唐楷基础上。苏轼早年学颜真卿,黄庭坚临《瘗鹤铭》数十年,米芾更是把晋唐诸家临了个遍,蔡襄一辈子都在精研欧阳询、虞世南。他们所谓的风格,是在吃透古人法度之后,才敢“破法”出奇。如果连最基本的笔法“中锋行笔”“藏头护尾”都做不到,那写出来的根本不是宋人的“意”,只是糊涂乱抹。选购宋四家风格的作品时,先看整体有没有“败笔”——比如写到一半忽然没力气、笔画断开,或者故意抖出许多锯齿状、像狗啃过一样。真宋人的“破”,是控制中的释放,不是失控。
不管是收宋四家的原迹拓片、还是现代名家的仿临之作,要注意三点:第一,纸质柔韧是关键。宋代多用树皮纤维制成的楮皮纸、麻纸或皮纸,这类纸吸墨性好但怕潮,湿度得控制在50%-60%之间,太干会脆裂,太湿会霉变。建议用无酸纸袋套在外层,别直接塞进塑料膜里。第二,墨色要防“发灰”。宋墨多用松烟或油烟,松烟入纸后呈冷黑色,油烟带暖光。如果你手里的作品墨色泛灰且没有光泽,要么是后人用化工墨补描过,要么是保存环境有油烟污染。第三,裱工别贪“新”。很多人喜欢把书法重新装裱得光亮平整,这其实是大忌。原裱的旧绢或旧纸一旦被重新压平、熨烫,就会破坏墨粒与纸纤维的结合力,导致日后脱墨。靠谱的做法是:保持原裱不动,只在画心背面垫一张无酸的背纸,再放入樟木盒里避光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