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一幅画,我第一件事就是盯着笔墨看。老手常说“笔性难改”,一个画家几十年养成的用笔习惯,手腕的力度、转折的节奏、墨色的干湿浓淡,都有独特的个人烙印。比如画兰叶,有的人起笔就带“钉头”,收笔能弹出“鼠尾”;画山石,皴法是长披麻还是短斧劈,中锋侧锋用得比例如何,这些细节会像指纹一样印在作品里。你要是有机会,拿真迹和仿品放一起对比,假的往往笔道发“怯”——要么抖得刻意、要么行笔断气,墨色也浮在纸面,渗透感出不来。
纸张和绢帛也是重要的线索。比如明代画家常用的是“生宣”或经过矾处理的“砑光纸”,到了清中期以后才大量使用“熟宣”。如果你看到一幅号称明代的画,用的却是晚清才普及的机器拉丝纸,那就不对劲了。更细致的,要看纸面的帘纹、绢丝的经纬密度,还有包浆的感觉。装裱也一样——民国以前的裱工多用“宋式裱”或“宣和裱”,接缝处的浆糊会渗透纸背,形成自然的“水渍线”。新仿的装裱往往用的是化学胶,贴在墙上是死板的亮,没有那种半透明的润感。
很多新手喜欢对着印章查书,觉得对上了就保真。实际上印章是可以翻刻的,而且翻刻得好的,印文几乎一模一样。真正的行家,看的是印章钤盖时的“气”。每位画家盖印时,印泥的厚薄、按压力度、有无垫纸,都会留下独特的痕迹。比如说,齐白石的印常盖得比较“实”,印泥边缘略有溢出;而有些海派画家盖得轻,印文会呈“空心”效果。再看题跋,真迹的题款往往和画心是一气呵成的,墨色、笔性、墨阶都相互呼应;后添的题跋,字间距、行气都跟画不对位,有时候连墨色都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是后来补上的。
这个技巧我很少见人讲,但非常实用。传统中国画用的墨、颜料、胶矾,都有独特的气味。比如老墨锭磨出来的墨汁,里面加了麝香、冰片等香料,闻起来有一种深沉的药香味,且沁入纸后会随着年代增长而变淡,但不会完全消失。而新仿的墨汁,常常是化学合成的,气味刺鼻,或者完全没有味道。绢本上的动物胶,旧画会带着一层“老油味”,像是旧木器柜里的气味;新绢因为用了现代化工浆料,闻起来反而有一股酸溜溜的“新味”。你可以在画作保存的过程中,找不显眼的地方用干净手背靠近轻嗅,这个细节往往能帮你排除不少低劣仿品。
很多画拿回家一挂就是十年,结果慢慢变灰发脆。最需要注意的几点:第一,绝对不要用玻璃框直接压着画心,玻璃内壁容易凝水汽,会捂出黄斑和霉点。正确做法是用无酸卡纸隔离,或用覆背纸裱在板子上。第二,避免强光直射,自然光的紫外线会加速颜料褪色,哪怕是装在画框里,也要避开朝南窗户。第三,每年的梅雨季前后,要把画轴轻轻展开“透透气”,但别在太阳底下晾——阴干就好。如果画已经起了霉点,不要自己拿湿毛巾擦,得找专业的装裱师做“揭裱”和“洗画”,自己乱来会扯坏画心。
不少藏友以为“只要是真迹就值钱”,其实同样一位画家的作品,状态好坏能差出几倍甚至十倍的价。比如张大千的泼彩山水,有的画是早年探索期的作品,笔法尚未成熟,色彩也单薄;有的则是晚年的精品,泼洒与勾勒浑然天成,气韵完全不同。再看品相:画心有补、有无缺笔、有无水渍黄斑,裱工是否开裂,都直接影响价值。另外,别迷信“流传有序”的故事,有些所谓“旧藏”其实只是后人在画上盖的私人章,不具备权威性。真正靠得住的,是看画本身的笔法、时代特征和画家的个人风格是否统一,多方比对之下,自然会得出客观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