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书法跟玩其他文玩一样,第一眼讲究个“气”。我常跟刚入门的朋友讲,别急着看落款、看印,先看笔画。一幅好字,它的横竖撇捺是有“筋骨”的,就像老玩家盘核桃,摸得到包浆的润和厚重。比如写个“一”字,起笔如果像刀切的一样呆板,收笔又拖沓没精神,那多半是照着描出来的“死字”。真正有功夫的,起笔藏锋,行笔中正沉稳,收笔时有个自然的回锋,哪怕墨干了,那股子力道也还在纸上。你隔着玻璃柜看,都能感觉笔画是“鼓”起来的,有立体感。这种“活气”就是书法最根本的特征,也是养心的第一课:你得静下来,一笔一画地感受手里这支笔跟纸接触的微妙阻力,而不是脑子里只想着“怎么写快”。
很多藏友在鉴别老书法时爱看纸的包浆和印泥,却容易忽略墨色——它其实是作品“脸色”。我的经验是,老纸老绢上的墨,时间一长,墨里面炭颗粒和纸纤维会自然融在一起,看上去不是浮在表面的一层黑,而是有厚度、有层次,甚至带一点淡淡的光像犀牛角那样。你用放大镜看,墨色的边缘是晕染开的、发毛的,新仿的墨色边缘则往往锋利得多,跟用刀裁出来的一样。再说个接地气的现象:老墨里有金、有麝香、有各色中药,所以有些明清书法凑到跟前闻,是微弱药香味或灰烬味,绝不是刺鼻的化学墨臭。当然,现在市场上“老墨新写”的不少,唯一的办法是平时多上手博物馆级的标准器,买不起实物,就去书里看高清图,把那种“墨入纸内”的呼吸感印在脑子里,看多了,一打眼就觉得不对的,往往真不对。
玩书法书法,最大的错觉就是“越勤快越好”。就拿装裱来说,书画界有句话叫“裱画如治病”,能不裱尽量别裱,尤其是那些高仿或自己练习的大字。新写的字,最好先自然平放三天,让墨干透了再卷起来。装裱一次就是过一趟刀山,残墨或纸上的褶皱一上浆,等于永久定型了。我自己是宁可用无酸纸卷筒收着,也不轻易托裱。再说避光,很多行家家里挂真迹,用的都是低紫外线灯泡,而且一年里至少换三四回位置,避免同一个地方老晒。还有一条:千万别拿嘴去吹纸上的灰!唾液里的盐分和酸碱会让纸生出黄斑,如果你非要用软毛刷子扫,顺着纸纹理轻轻来,劲儿大了纸面起毛,就破相了。
很多人第一次下手买书法,总想捡漏。真要我说,刚入圈,宁可买有明确出处的小名头,也别去赌大名头的“开门货”。市面上所谓“田黄印章”“张大千真迹”九成以上是故事。买字之前,先上网查这位书法家的年表、师承、馆藏记录,心里有个谱。另外,看东西先看“气口”——也就是墨色有没有干透、纸有没有返潮的痕迹。有些书法现场看着黑亮,拿回家过几星期反倒发灰发暗,那是墨里加了胶太重,在潮湿季节里反胶了。还有,尽量别买那种装好了玻璃框的“成品书法”,因为玻璃框内大概率是印刷品或喷墨的,你隔着玻璃根本看不见纸的纹理。真买,就买能直接伸手摸到纸、目测到墨色的原样作品。
很多藏友以为一幅字墨色浓黑如漆就一定好,其实古代高手的墨色千变万化,淡墨用得巧的,反而格调最高。比如董其昌的字,很多是淡墨横秋,远远看着像一层薄雾罩在纸上,那种淡而不薄的润才是真功夫。一味追求黑,反而容易陷入“黑纸白字”的现代印刷错觉。另一大误区是觉得大名家作品就“纸千年、墨万年”——完全不是。吴昌硕、齐白石的一些晚年作品,因为纸墨那时已经变过,纸的保存寿命其实未必比乾隆时期更长。我自己就见过一张近代大家手札,因为放在普通纸盒里二十年没管,已经长霉斑快沤掉了。所以不要以为买了名字响的就可以一劳永逸,该避光还是要避光,该换轴头还是要换。
说到底,玩书法跟玩核桃、盘手串一个理:养心就是天天跟自己较劲,但又不急。你写横,手会抖;写转,墨会洇;拿笔姿势不对,肩膀会酸。这些对治的都是都市人群里最缺的东西——专注和耐烦。每次摊开一张新纸,你心里其实是在跟自己面前那堆杂念博弈。落笔那刻,杂念堵在手腕上,墨迹就滞涩,你自然就觉察到了。写个半小时,大汗淋漓,脑子里跟洗过一遍似的。我见过许多朋友,刚开始买字说要“升值”,到后来买纸、买墨、买帖来练,反而把收藏的目的忘了。那种感受很类似:你盘了一串老星月,开头天天数颗数,到后来发现,珠子变润了,你的心事也变少了。书法也一样,养的不是纸墨,是那个拿笔时慢下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