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行里讲“看画先看人”,这话不假。一位画家的作品,第一眼抓住你的应该是那股子“气”——笔墨的力度、线条的节奏、墨色的浓淡变化,这些不是靠照片或印刷品能复制的。老藏家常说,真迹有“活气”,因为每一笔都带着作者当时的气息和情绪,比如齐白石的虾,那须子的弹性、虾身的透明感,全凭腕力控制水分和墨量;而仿品往往画得“死”,线条发愣、墨色发闷。另外,要留意画家成熟的“个人面目”——像徐悲鸿的马、李可染的山水,都有标志性的造型和皴法。如果你看一幅画,觉得“什么风格都有,就是不像某人”,那多半有问题。记住,鉴定不是比眼睛,是比“感觉”,你得先多看博物馆或靠谱拍卖会的真迹,把真品的“精气神”印在脑子里,再去碰市场里的东西。
上手鉴定,我习惯按顺序看四样。第一是纸和墨。老纸有“包浆”,手摸过去不滑,带一点温润的糙感;墨色渗进纸里,有层次,侧光看会泛一层暗光。仿画常用新纸或化学墨,墨浮在纸面,发亮发贼。第二是印章。不要只看印文,要看印泥的颜色和渗化。民国以前的老印泥用朱砂和艾绒,颜色沉稳、厚实,年代久了会干裂、有细纹;新印泥用化学颜料,鲜红刺眼,而且印文边缘太齐整,缺少自然磨损的“毛边”。第三是题款和书法。画家的字往往跟他的画风统一——吴昌硕的书法雄强,题款就霸道;张大千的书法秀逸,题款就灵动。仿者写字时紧张,笔画僵硬,落款的位置、大小也常不协调。最后是装裱的轴头、绫子。老的轴头多用象牙、牛角或紫檀,包浆厚重;绫子有自然的旧色和磨损,不会新崭崭的。如果画芯看着旧,裱工却是全新的,就要多留个心眼。
画比硬玉软,比瓷器更娇气,保养直接决定能传几代。挂画时千万别让阳光直射——紫外线是头号杀手,再好的颜料也扛不住三个月猛晒,会褪色、发脆。家里湿度要控制在50%左右最理想,太干纸裂,太湿则长霉斑。收藏时,每年的梅雨季前一定要“晒伏”,选干燥、无风的晴天上午,把画轻展在干净的台面上通风一两个小时,切忌暴晒。卷画是门手艺:手先洗净擦干,从画轴一头开始,匀速、轻压地卷,让空气慢慢排走,卷好后再用干净的棉布或保鲜袋套住轴头,放进樟木箱或密封铁柜,柜里放干燥剂和防虫药(别直接接触画面)。尤其注意:新裱的画头三年最易出问题,装裱用的浆糊可能反潮或招虫,多检查画面背面有没有星星点点的小黑点,那是虫卵,发现就得赶紧处理。
对刚入行的朋友,我有个掏心窝子的建议:先定方向,再下手。别想着“哪位画家的都来一张”,选一个你真心喜欢的画家(比如近现代的海派、京津画派),花一年看他的作品集、跑博物馆展览,直到闭着眼能说出他的用笔习惯。选购时,有两类东西我会格外谨慎:一是“大名头、小尺幅”的东西——比如张大千的极小册页或画稿,市场上真伪最难辨;二是来路不明、故事太多的“传家宝”。更实际的做法是,从靠谱的拍卖行或有信誉的老画廊入手,买能提供出版著录或权威鉴定证明的作品。价格上,别贪大漏——画家的行情很透明,低得离谱的多半是坑。记住,十个便宜货加在一起,不如一件精品有份量。真遇到心动的,先问自己:如果这幅画是仿的,我还愿意花这个钱学经验吗?愿意,就可以考虑。
玩画最容易掉进两个坑:一是过分迷信所谓“一眼真”的直觉。有些高仿画,用老纸、老墨、老印泥,甚至把原画的特征模仿得惟妙惟肖,但高手看的是“软伤”——比如题款的笔锋不对、落款位置少了1厘米、画中某个细节不符合画家一贯的“一笔定乾坤”习惯。另一个是只看画芯,忽略其他证据。我见过一幅画,画得很好,结果装裱的绫子上印的图案是90年代的,画芯却说是民国,显然不对。还有种误区是“有出版就保真”,但某些图录本身就收录了伪作或赝品,所以出版只是一条线索,不能当铁证。真正有经验的行家,会综合看:画的气韵、材质的老化程度、流传有序的收藏印、题跋的书法水平,甚至画框背后贴的旧标签和拍卖记录,这些“隐形线索”才能拼出真相。
最后分享两个我自己常用的笨办法。第一个是建个“画家特征笔记本”。每次看到真迹,我会拍下细节,比如某位画家的兰花叶子的“钉头鼠尾描”是如何起笔的、松树的主干皴法有几个典型步骤。把这些特征按“用笔、用墨、造型、款识”分类记下来,慢慢你就会发现——某个仿品所有地方都像,唯独叶子的转折处收得太急,这就是“露馅点”。第二个方法是“局部放大对比”。买画时,带一个高清放大镜(10倍以上),重点看题款和印章的墨迹——真迹的墨色会沉进纸纤维里,有“吃纸”的感觉;仿品因为用喷墨或反复描摹,墨是浮在表面的,放大看会有一圈“墨渍晕开”的假象。另外,现在许多拍卖图录都提供高清电子图,我会把画家的标准件(比如博物馆藏的作品)下载下来,和要买的画放在一块儿,左右屏幕对比,哪里不对劲一目了然。别怕麻烦,艺术圈里有个老话:“下死功夫的人,吃不了亏。” 练多了,你也能感受到那种“看一眼就知道对不对”的直觉,但别忘了,那直觉背后是无数次对比和踩坑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