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上的款识,不只是签名那么简单。我玩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新手看画先盯着画心,忽略了边缘的裱件。其实款识藏着的门道,从落笔的位置就能看出端倪。真正的老手看款,会先扫一眼字的位置:如果款落在画心空白处且与画面气韵贯通,通常是作者原款;若款挤在边角,甚至压在裱件的“诗塘”或“隔水”上,十有八九是后添的。明代以前,画家习惯在树石间、山脚处藏款,到了清代才流行题长诗。所以看到一幅明以前的“立轴”,右上角赫然写满题跋,心里就得打个问号。
很多新手总爱把款识的字迹和画作落款的毛笔字单拎出来比划,说“这个字写得像”。这其实容易走偏。鉴别款识真伪,核心是看“气息”——也就是笔画的起收、顿挫、连带中的自然感。仿品往往会刻意描摹字形,但笔锋的生硬、墨色的干枯、字与字之间气脉的断裂,都藏不住。比如民国仿石涛的款,经常把“苦瓜和尚”几个字写得圆滑,少了石涛那种筋骨里透出来的野逸劲。还有一点小技巧:看款识的墨色是否与画心的旧气统一。如果画心泛黄,款识的墨色却黑亮如新,多半是后配的。
早年我收过一幅山水,裱件上密密麻麻的藏家题跋,一看全是乾隆到民国的大名头,当时差点认为是流传有序。后来北京一位老前辈点醒我:真正的大藏家很少在画心上乱题字,即使是边绫上的跋,也不会写得太过张扬。现在市场上不少仿者为了增加看点,把藏家款写得飞天遁地,一眼假。还有一种误区,认为“缺款”的书画就一定价值低。实际上,明代早期的院体画和浙派作品,很多本就不落名款,只钤一方闲章。后来市场流行“无款即伪”的说法,其实是被商业惯性带偏了。
款识特别是写在绢本上的小字,比画心更容易受损。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把卷轴挂在客厅,直射阳光晒下来,两年后墨色褪得只剩印记。正确做法:书画展陈时,务必要避开直射光线,尤其是紫外灯和侧光。古代用矿物料和植物墨写的款,多数遇湿会晕开,所以湿度要控制在50%到60%之间。每年阴雨季前,最好把册页立轴翻开透透气,但别对着空调或暖气吹,那次我的一个朋友把一幅王雪涛的花鸟放在暖气边,三天后“雪涛”两字直接糊成墨团——心疼也没用。
最简单的鉴别法:轻轻摸款识位置。真的旧款因为经历装裱、覆背和多次托裱,墨迹会微微嵌入纸绢,手感平滑或稍有自然凹凸。后添的款,如果用的是新墨,手感往往会浮在表面,甚至摸得出颗粒感。还有一个“灯下看”的窍门:侧光45度角照,新款的笔痕外缘会有明显的反光边缘,而老款因为墨与纸绢融合已久,反光均匀柔和。另外,行家通常都会备一个高倍放大镜,重点看款识的起笔和收笔处——真迹的笔锋有“锥画沙”般的自然纤毫,假货要么圆钝,要么拖沓。
现在市场上最值得警惕的,就是“款”太漂亮、“跋”太完美的东西。真正藏家买画,是买画本身的气韵和笔法,不是买那几行字。我个人的习惯是:遇到一件落款极佳,但画工平庸的作品,首先怀疑款是后加的。尤其是那些拍卖图录上配了长长题跋的“大名头”,很多是近代画贩子搭的台子。如果你刚入门,去老藏家手里收“生货”——没写过流传记录、裱工朴素、款识位置自然的作品,比追那些“流传有序”的要靠谱得多。最后提醒一句:别轻信“藏家亲题”的款,很多所谓某某关老鉴定后的题跋,其实是仿的一手字,纯属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