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藏家常说,看画先看线。这不是玄学,是实打实的功夫。当年我在琉璃厂看一幅花卉卷,题款、印章都像那么回事,可一搭眼那几根兰草的撇丝,就知道不对路。真迹的兰叶起笔有顿挫,收笔时仿佛还有股子气顶在那儿,转折处哪怕细如发丝,也带着力道。临摹的线条往往“甜”了,或者“滑”了,起笔收笔的地方缺乏那种自然生成的尖锋。你自己拿笔在宣纸上划拉两下就有感觉:真行家的笔触有“骨”,哪怕是晕开的墨团,细看里头也有手腕的方向和速度在。所以你上手一幅画,别急着看热闹,先盯着人物的衣纹、山石的皴法、花鸟的翅膀,看线条是不是“活”的——是不是有粗有细、有虚有实,像石头上的纹路,天然带着节奏感。这是画家练了几十年才有的肌肉记忆,假手根本模仿不了那口气。
我认识一位专攻没骨花鸟的老先生,他用色有个怪癖:但凡画石青,必先薄薄罩一层淡赭打底。这个习惯他坚持了三十年,新收的学徒头一年都摸不着门道。这就是画家的“色脾气”。鉴别的时候,这种藏在叠色底层的“底色语言”最有说服力。比如有的画家喜用冷色调,但他画中所有冷色里都暗暗透着一丝暖,像是傍晚的光照在雪地上;有的画家偏爱纯色,但他的纯色从不直接上纸,永远是多层薄染堆出来的,所以看着透亮,绝无火气。你拿放大镜小心地看色层边缘,真迹的过渡是水慢慢渗开的,像丝绸上的云彩;仿品往往是一次性调好的颜色铺上去,边界生硬,像一块塑料贴片。记住,每位有段位的画家,其用色习惯都像他的指纹,或许能骗过外行,但在懂行的眼里,那一抹只属于他的“色气”根本藏不住。
水墨画里所谓“墨分五色”,不是单指黑与灰,而是那种“干裂秋风,润含春雨”的对比感。你注意看,真迹里的焦墨,干得好像能听见纸面发出沙沙声,但它旁边可能就是一片湿漉漉的淡墨,水分几乎要被纸吸进去,却又被一笔恰到好处地收住。这种对水分的控制力,是常年拿毛笔吃饭的人才能有的。有回一个朋友带着一幅“名家”山水来让我看,远山画得漆黑一团,近处的石头却干得爆皮。我说这人要么是临摹时不敢动笔,只会死描轮廓,要么就是用墨太“辣”,没学会收。鉴别时候,拿把扇子轻轻扇扇画面,感受墨色是不是在一片混沌里依然有层次、有余地。真正的好手,纸面上永远透着那种“控得住”的从容感,哪怕是最黑的点,里边也有水汽。
很多新手以为,画家画了一辈子的荷花、竹子或山水,那样子都差不多。大错特错。我见过一位画梅花的老先生,他早年画的枝干是双勾填色,晚年直接用渴笔皴擦,枯枝里带着篆书的笔意。同一个画家,不同时期的同一个题材,用笔的松紧、构图的动势、题跋的位置都有规律可循。选画时别光看画了什么,更要看他“怎么画”。你拿他五十岁和七十岁的作品放在一起比对,看那株兰花叶子的走向是不是越来越舒展了,花瓣的设色是不是越来越含蓄了。如果一幅画仿的是他晚年的风格,但线条却显得拘谨刻意,那八成是后学愣学了个皮毛。真正要一眼认出画家,就要记牢他最经典时期的那个“习惯性动作”——比如他画石头永远喜欢在左下角留一块空,或是他题款的最后一个字总会拖出一个微微上翘的尾巴。这些小细节,在鉴定和选购时就是最好的“定盘星”。
有些藏家把画挂在太阳地里显摆,我看了就心疼。哪怕画上的颜料再讲究,紫外线它也不认人。日常保养就两个原则:别干、别晒。湿度控制在五六十最好,太干纸裂,太湿纸霉。你如果想卷起来,千万别从一头硬卷,得用一根干净的木棍当轴心,从画面背面顺着自然弧度慢慢卷,外面再包两层棉纸。注意了,别用报纸包,报纸上的油墨时间长了会粘到画上。展卷的时候也讲究,别用手直接摸画面,你手上的汗渍对宣纸和颜色的伤害比时间还大。最好戴干净的白棉布手套,没手套的话,至少把手洗干净、擦干,然后从画面背面轻轻托着卷。我认识个老藏家,他每次看完画,都用软毛刷顺着画面轻轻扫扫浮尘,再放进樟木箱。这个习惯听着麻烦,可他手里的画几十年了颜色还跟新的一样。你记住,保养画其实就一个字:敬。你敬它,它就敬你。
很多人选画,上来就问“这画得像谁谁谁”。这是个常见误区。画家的个人风格,不是看他学谁,而是看他“脱”了谁。一幅画里假如全是某位名家的影子,线条、构图、用色都严丝合缝地“像”,那这不是画家自己的东西,最多算个高仿。我见过一些年轻画家画得一模一样,可少了那股“气场”——就是画里那股属于他自己的、不紧不慢的呼吸感。你选购的时候,多看画里的“纰漏”:比如一笔下去墨色不太匀,恰好说明那是即兴的;一片叶子画歪了,但整个构图却因此活了起来,这才是真性情。还有,别迷信“名头”,谁谁谁的弟子或某某画院的职位,那些头衔在真正的个人风格面前一文不值。你买的是这幅画本身的笔触、用色和气息,而不是它背后的标签。记住,真正的好画,你隔着三米远看,也能感觉到那是独一无二的一个灵魂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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