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江西瓷业公司(简称“江瓷”),咱们得先把它放在清末到民初的瓷业大背景里看。它不像官窑,有明确的宫廷拨款和烧造记录,靠的是光绪末年“官商合办”的模式起家,主要为了振兴景德镇的瓷业。产品线很宽——从陈设瓷、日用瓷到仿古瓷都做。真正好东西出在民国初年,特别是1912年到1920年代这段,那时公司底子还在,雇的工匠不少是从前御窑厂出来的,胎釉、画工都还讲究。到了抗战前后,原料供应断断续续,成品就粗糙多了。所以收江瓷,首先要分清是哪一期的货:早期精品值得细细看,中后期的普通日用件,更多是历史价值,收藏升值的空间就要另说了。
鉴别江瓷,别光指望看底款。底款“江西瓷业公司”六个字虽然是个标签,但仿的也多。得往细节里看几个真功夫的地方:第一是胎质。早期江瓷的胎体白度未必很高,但下手摸,有一种细糯的顺滑感,类似老玉的包浆,不干不涩。敲击声音短促、发闷,不像新瓷那样脆响。第二是釉面。真品上面普遍有一层薄薄的“酥光”,是自然氧化留下的,对着光线侧着看,像猪油一样肥润。新仿的釉面太过亮、“贼光”扎眼。第三看画工。江瓷画片最常用的是人物和花鸟,好的笔触有力度,线条收放自如,比如人物衣褶、花鸟羽毛的转折处,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如果一笔下去打疙瘩、线条发木,多半是后仿或者学徒草草应付的。这些都不是一眼能看神的,得抓在手里、对着自然光反复玩味。
老江瓷的釉面经不起过激的折腾。不少刚入门的朋友收回来后第一件事就用洗洁精猛搓,这是大忌。碱性洗涤剂会渗透开片或剥釉的缝隙,时间一长釉面就起皮、发乌。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软毛刷(比如羊毛刷)、干净的软布蘸清水轻轻带过就行。如果有茶渍、污垢附着,可以用一点点医用酒精蘸湿棉签,在污渍处点一下,随即用干布吸走。存放也别图省事摞着叠放。江瓷的底足往往较薄,两件瓷器直接叠放,底足刮蹭釉面,一下就是一道“死伤”。垫一层软布或无酸纸,让每件都稳当坐在专配上。另外别长期暴晒或放在暖气片旁边,釉下彩和低温五彩如果频繁热胀冷缩,颜色会发闷、甚至崩裂。
现在市场上走一圈,很多摊主开口就是“这件是江瓷公司的贡品”“当年从某某大宅门流出来的”。作为行家,我要说的第一句实话就是:故事基本没用,物品本身的品相、工艺等级才决定价值。收江瓷,优先看没有“修”过的——也就是没打磨、没补釉、没后加彩。一个全品相、画工细致的笔筒,价值可能比一件有冲线、后加彩的大花瓶还高。其次要留意“半真半假”的东西,比如真底款、后配画片,或者底是真的但身子是拼的。遇到底款的“江西瓷业公司”六个字太规整、太一样粗细的,要警惕——老底款一般都是人工手写,笔画有自然粗细和墨色浓淡。最后,别只盯着带官气的品种,江瓷做的普通帽筒、印泥盒,只要是胎釉干净、画味雅致的,玩起来也别有味道,而且价格相对实在。
不少新朋友容易犯一个错:把江西瓷业公司的东西直接和清代官窑对标,觉得官窑没落后的“官商合办”一定特别贵重。其实不然。江瓷初期虽然学的是官窑形制,但在用料等级、仪轨规范上并不能比肩康雍乾的官窑。它更贴近“高级民窑”或“准官窑”的定位。另外,有些人误以为所有底款带“江西瓷业公司”的瓷器都是同时期原品。实际情况是,1920年代到1930年代,江西当地有很多小作坊也在私下模仿“江瓷”的底款,用本地的劣质青料书写,胎釉松软,画工粗劣,这种在地摊上大量出现,算不上正经江瓷。收之前最好先搞清楚,这东西是正线公司出产的,还是后来仿的。别因为名字好听就下手。
我上手一件江瓷,习惯分成三步。第一步是“闻”:不是真的用鼻子猛嗅,而是把瓷器静置到室温,再贴近距离轻轻呼一口气在釉面上——如果水汽很快收缩成小珠子滚走,说明釉面致密、保存条件不错;如果水汽渗透进去、釉面发黏,说明长期潮湿环境已经侵蚀了釉质。第二步是“摸”:用手心托着底足,感受器物的重量和重心——江瓷因为手工拉坯,器壁往往不完全均匀,轻轻转动时会有一点自然的“活”感,不像机制瓷器那样死沉、均匀到底。第三步是“比”:如果有机会,找一件已知年份可靠的真品放在旁边作参照,比胎色、比画风线条的流淌方向、比底足处理时的刀痕是否对路。这几步做完,心里就有了七八分底气。剩下两分,就要靠多过手、多看实物慢慢养出感觉了。光看书或者网图,很难真正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