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幅画是不是真迹,第一步不是看印章,而是看“笔性”——也就是画家下笔的节奏、力度和用墨的脾气。比如齐白石画虾,他画虾须那种又细又挺、带点弹性弯的线条,是故意控制水分后一笔拖成的,临摹的人往往画得死板或者软塌塌的。再比如潘天寿画石头,他用的是“方笔”,棱角分明,转折处像刀切一样,仿品经常给“磨”圆了。除了笔性,签名和铃印也是铁证。老画家签年份、地点、名字都有固定的顺序,比如张大千在巴西时期签的“大千居士”四个字,字形和笔顺跟国内时期完全不同。我见过一幅假画,款识写得挺像,但“戌”字那一钩往上翘了——懂行的就明白,这画家在四十年代以前从不那样写。所以上手第一件事:把款识跟画家同一时期的真迹照片对照,看看笔顺、连笔、落款位置有没有出入。
鉴别真迹不能光靠画本身,材料也是硬功夫。老画用的宣纸有所谓“火气”——新纸刚出厂时纸面偏光、反白,暴露在空气中几十年后,纸色就会自然沉下来,那种黄是均匀的、带点灰调的;假画往往用化学药水熏旧,黄得不自然,局部深一块浅一块。墨色也一样,清代到民国的墨锭里加有冰片、麝香等配料,干透后墨色乌黑发亮,对着光看有细密的“墨晕”;现在不少仿品用墨汁画,干了以后发灰,甚至带点闪光,那是现代化学墨的毛病。装裱也能看出门道——民国前的画轴多用黄铜或白铜轴头,老裱的胶矾水刷得稀匀,画芯四周的绫子接缝处不会有现代缝纫机的针脚。如果是手卷,看看天头和引首的连接处:老画往往用“浆糊贴边”,不会出现热熔胶或透明胶的痕迹。遇到没有装裱的“裸画”,更要警惕——有些造假者专门用老纸、老墨加工旧画,但“新出炉”的气息,闻起来跟存放了几十年的是两回事。
很多新手买画只认名头,看见齐白石、徐悲鸿的款就激动,结果买回来一查,用印确实跟印谱对得上,但画本身的线条软趴趴——这八成是用原章盖在假画上。老画家自己刻的印石,是可以重复使用几十年的,印章本身没有防伪功能,关键看印章的印泥颜色。民国老红印泥用的是朱砂和蓖麻油,几十年以后颜色暗红发沉,有油脂渗出;仿品常用化工朱砂,印色鲜亮刺眼,浮在纸上。另一个误区是迷信“流传有序”:一张假画如果有张伯驹、吴湖帆等人的“藏印”或者后代合影,价格能翻几倍。但这类痕迹现在造假太容易了——刻假章、拿旧照片PS一下、编个拍卖记录,都比临摹一幅画省事。真要相信传承,就去找画家在世时的展览图录、档案或权威出版物的著录,而不是网上随便贴的一张“证书”。记住:画不会说话,但笔性、材料、时代特征是说不了慌的,这三样东西比任何故事都可靠。
买回真迹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挂出来显摆,而是装裱或存放。老画最怕紫外线,挂在南向窗户边,半年颜色就变浅——你想,一张几十上百年的画,纸和颜料本来就在降解,再被日光灯和太阳轮番照,不出几年就不是你今天买的样子了。建议用冷裱或者托芯后装入画框,框子装UV滤光的玻璃。如果卷起来存放,一定要用无酸纸或者宣纸卷在画芯外面,不能直接塞进塑料筒,塑料会闷出潮气,画芯起霉。北方的朋友注意别离暖气片太近,南方的朋友梅雨季放一下干燥剂,但别用硅胶颗靠近画——干燥过头了纸会脆裂。还有一个小习惯:开卷看画时,戴上棉质白手套,汗手摸一次,纸面上就多一层油脂,时间长了纸发硬发黄。如果家里有孩子或宠物,画最好挂到离地面一米八以上,免得被扑腾时磕个口子——我见过一幅陆俨少的册页,被猫撞了个洞,修复费赶上半幅画了。
如果你想下手买画家的真迹,最稳的办法是“看笔墨,盯早年”。很多大画家晚年名气大了,应酬画匆忙,反而没中年精。比如李可染五十到六十岁之间的山水,用墨厚重、物象凝练,是真迹高发期。而市面上最多的假画往往仿他七十岁以后的东西,因为那个时期画家重复使用固定构图,造假者套公式容易。除了看年代,还有两个诀窍:一是“问底款”——正规的拍卖行或画廊,对一幅画的来源、展览记录、出版记录应该是能讲清的,而地摊上或者网上一张照片卖画的,基本没底可查;二是“验画材”——画家多用哪些宣纸、颜料,在专业圈里有记录。我拿着一张何海霞的泼彩画稿,对方说是五十年代的作品,但我一看纸的帘纹(宣纸里细密的竹帘条纹),那是一种九十年代才有的机制纸纹,对不上。这时不管款识多像,都可以放心不碰。最后记住一句话:别用赌的心态买画。真迹不会是唯一的一张,错过眼前这“唯一”,下回未必没有;但贪了便宜买下一张,那钱就基本上打了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