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字画的老手,拿到一幅画,第一件事不是看落款,而是摸纸、闻墨。不同年代的纸,纤维和质地完全不一样。比如清代的宣纸,手工抄制,薄厚有差异,表面有自然的“帘纹”,现代机制纸往往是均匀的平板;民国和五六十年代的纸,多用竹料或皮料,老化后纸面会有“包浆”感,颜色泛黄或发灰,是时间慢慢熏出来的,跟做旧的化学染黄能明显看出区别。墨色更关键:旧墨用的是松烟或油烟,渗进纸里有种“沉入感”,墨迹边缘有微微的晕染,干了以后不发贼光;现代墨汁或机器印刷的“高仿”,墨色浮在纸面上,像涂了一层黑胶,用湿布轻轻擦一下,真墨会掉色但留痕,假墨会一擦就糊成一片。你可以拿一个强光手电侧打光,看墨迹的颗粒:老墨是细密的亮粉,新墨是均匀的黑色黏状物。
早年在潘家园,有个摆摊的老先生跟我说:“字画骗不了行家,就靠气。”这句话我琢磨了好多年。所谓“气”,就是画上的线条、用笔的节奏感。一个画家的风格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比如齐白石的虾,每根须子的起笔、收笔都有轻重,是“写”出来的,不是“描”出来的。高仿画家的通病是“描”——他怕画错,下笔犹豫、线条发软,回笔的地方能看到停顿的墨点。你放大看人物或山石的轮廓线:真迹的线条是畅的,有“一波三折”的笔势;假画上的线条,断断续续,像描铅笔稿,边缘还有没来得及收住的散墨。还有一个窍门是看“留白”有没有“空气感”。老画师懂得“计白当黑”,假画怕空,往往填得满满的,构图紧巴巴。
印章是字画鉴定的“硬证据”,但也是造假的高发区。首先看印泥的颜色:几十年前的印泥用的是朱砂和蓖麻油,印在纸上会渗透进纤维,四周有自然的油润感,时间长了印色会变得沉稳,带一点“酥酥的”质感;现在的仿古印泥多半用的是化工颜料,印出来的颜色鲜亮、发透,用紫外灯一照,现代化学颜料会有荧光反应,老朱砂印泥没有。其次看印章的刀法:名家用的印章,篆刻师傅很讲究,线条是切出来或冲出来的,边缘有崩口的痕迹;电脑雕刻的假印,线条规整得像印刷体,死板、没有刀痕。还有一个没太多人提到的点——印章的“叠压关系”。真画上,印章是盖在墨迹或颜料之上的,如果印章边缘被画上去的线条“压住”,说明是后补的;假画经常先印后画,或者印和墨完全平行,没有前后之分。
落款最容易出问题,但入门级造假者最怕“仿章”和“仿字”同时做。很多假画上的款识,字写得比画上的字更工整、更“像”,但换行、连笔的地方不对劲。比如启功先生的字,结构是左紧右松,落款最后“某某题”那个“题”字,通常最后一笔略微向上挑;假画上往往写得平。题跋里的说法也值得推敲:老玩家会留意题跋里提到的人名、时间、地点。比如一幅画上写着“乙酉年夏月,拟小米笔意,戏作于金陵客次”——如果是1945年乙酉,作者若常在江南,那么“金陵”指南京是合理的;如果作者是北方人,这辈子没去过南方,那这题跋就是假的。
市面上常说的“做旧”,无非是烟熏、茶泡、日晒。烟熏的画面发乌,闻起来有淡淡的焦糊味,用手轻搓纸张,有些地方会掉色;茶泡过的画,纸面发硬,手摸有“扎手”的感觉,而且茶渍的颜色是均匀的,不像老画那样边角深、中间浅;日晒的假旧,主要是纸张发脆,而且颜色变化会集中在曝光面上。真正的老画,包浆是“养”出来的,纸面光润、柔软,手一摸像婴儿的皮肤——这不是洗过了就好,而是几十年翻看、晾晒、触摸才有的。简单一招:用指尖蘸点水,滴在画角,真老纸吸水快、吸得均匀,做旧的纸因为表面化学覆膜,水珠会滚落或渗得慢。
刚入门的藏友最容易吃亏在“听故事”——“这是某位的旧藏”“从老房子里翻出来的”“某个大藏家过世了后人卖出来”……这些东西,十有八九是特制的道具。真正的藏品,来历越少说。我的建议是:在没看熟真迹之前,先买带原装裱的、来源清晰的作品,比如从拍卖公司图录里学画风、看印谱;不要迷信“地摊捡漏”,那个概率比票还低。保养上记住几点:别暴晒、别挂厨房油烟区、南方梅雨季节不要闷在塑料袋里,最好用无酸纸包好后放在檀木盒或樟木箱里,匣内放硅胶干燥剂但不要接触画心。拿画时手指最好套纯棉手套,不要直接碰画面,汗渍会引起泛黄和虫蛀。如果实在搞不清真假,宁可多翻翻可靠的画册和博物馆的出版物,看得多了,“气”和“味”就印在脑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