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走南闯北,跟各地藏友打交道多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很多玩家手里攥着几张名家画作,却总说不清这些画家跟他们的故土到底有什么血脉联系。做我们这行的,看过太多因为不懂“乡根”而打眼的教训。比如有人拿河北的仿品硬说是津门画派的路子,从纸张到用墨全拧着劲儿。今天我就掰开揉碎,聊聊几个真正藏着艺术灵魂的画家之乡,不光要看画,更要会看门道。
苏州这个地方出画家,不靠大江大河的气势,靠的是园林、小巷和太湖石的气息。吴门画派之后,近现代如吴作人、颜文樑,笔墨里都带着那种“润”。鉴别苏州系画家的作品,第一看纸:他们偏爱用明清以来苏州本地的“吴纸”或仿古宣,这种纸吸墨慢,落笔后墨会微微晕开,像清晨的雾气。现代仿品常用机制宣,吸墨太快,线条干巴巴,没有那种绒毛一样的过渡感。第二看墨:当年这些老先生自己研墨的多,墨色里带着松烟的清透,不是现在那种一闻就刺鼻的成品墨汁。保养上,苏州气候湿,画作若长期挂,每年梅雨季前必须通风除湿,但切忌暴晒。我见过一张吴作人早期的鹰,就因为挂在南边潮墙,三年后局部墨色起了白霜。选购时,新手容易迷信印谱上的章,其实民国以来苏州老纸坊出的防伪水纹才是硬道理—拿侧光一照,纸帘纹的间距能看出造纸师傅的习惯。常有人跟我说“这张纸旧了就是老画”,我总反问:你知道现在苏州有没有作坊还在用民国旧纸模子做仿古纸吗?有,还不少。
绍兴出的画家,从明代徐渭到晚清赵之谦,再到近代的不少海派名家,骨子里都带着江南名士的倔强。徐渭的大写意,笔墨淋漓到近乎癫狂,但外行人看热闹,只觉满纸乱涂。真鉴别点在于线质:他用的“官秤头”笔,笔锋硬朗,中锋行笔时会产生一种“涩”感,像钝刀刮石。现代仿品往往求快,线条滑溜,没有那种滞涩后的爆发力。纸张方面,绍兴画家爱用“越纸”,吸墨介于生宣和熟宣之间,墨上去后会“发”—就是顺着纸纹扩散,但扩散有边界。我教藏友一招:滴一滴清水在画脚或背面,真品(尤其是晚清以前的)吸水后会留下一个淡黄的旧油渍圈,那是常年挂轴后空气中油脂的沉淀;现代做旧水一擦就掉,还会发白。保养上,绍兴老画最怕受潮后折叠,不少民国老画表面看完整,一展开,画面从折痕处成片剥落。选购时别只认大名头,赵之谦、任伯年这类人物过市场了,但专注“尺寸不大、题跋多”的小品往往更易被忽略,也更有研究价值。有人非盯着八尺整纸的大件,结果买到的是砖窑里的宣纸,吸墨粗得像草纸。
成都画家的特点,最容易被外地人误解。很多人觉得四川画派就是“鬼怪”或“粗犷”,其实不然。像陈子庄、石鲁虽风格迥异,但共通点是“土性”—用最朴素的原料表达最深的情感。鉴别陈子庄的山水,我最看重他用笔的“断”:他画山石,线条常有意断开,留出气口,让画面透气。仿作往往为了“完整”,用线填满所有缝隙,看久了闷得慌。用色上,成都画家多用土颜料——石头研的赭石,植物熬的花青,这些颜料干了后用手背轻摸,会有微微的颗粒感,不像化学颜料那么滑腻。保养上,成都潮气重,画作长期挂画堂,背面要用樟木衬板,定期换樟脑,但别直接接触画面。很多藏家为防虫,在画框里放一整包樟脑丸,挥发出来的气体反而会把纸张熏黄。选购建议:别见着“蜀”字就当宝。现在古玩摊上很多印着“巴蜀画派”的扇面,落款全是当代人臆造。我常说,真要学眼力,先去成都的旧纸店找找民国时的“夹江纸”,那纸纹粗、厚实,是辨识老川画的硬件。
湘潭这个地方,出最硬气的画家,典型就是齐白石。当然齐白石名头太大,市面上赝品泛滥,所以我这里想说说它背后的逻辑。鉴别齐派画作,很多书上都讲“工虫写意花”,但作为藏家,我建议从“指墨”入手—齐白石用笔虽豪放,但线条收尾处一定有“内收”,就是笔锋离开纸面时微微回勾,像写篆书的回锋。现代仿品多为了流畅,不收笔,线尾炸开。纸张方面,白石老人晚年多用“玉版宣”,这种纸厚、韧,表面有细密矾层,墨上去不渗。现在仿品用的新兴宣纸,一擦就起毛。保养上,他的画最怕强光,灯下挂三个月,红色会褪成粉红,原本的“虾身透明感”全没了。选购时,别总盯着“虾”或者“大寿桃”,我见过最高明的仿品装裱后插在仿制的旧画缸里,让人误以为是从老宅拆房收回来的。要查用印:他用的印泥是特别的“八宝色”,里面掺了朱砂和黄金粉末,对着光看,粉末反光有方向性,不是均匀的闪。一句话:湘潭画家之乡的传承,核心是那股“野而不俗”的劲,判断的核心不在像与不像,在精神气。
别看我前面说了几个地方,北京的画家之乡一定绕不开。这里的“京味”不单指城市,也联系着天津,画风受宫廷和文人双重影响,代表如徐悲鸿、李可染。鉴别这类北派大师,一定要看“起笔和收笔的讲究”。徐悲鸿的马,每一笔鬃毛都有起承转合,起笔略重,收笔轻提,像写行楷。仿品力量都堆在中间,两端轻飘飘。纸张方面,京津画家多用“镜心”形式,宣纸是紧实的“册页宣”,不易跑墨。常年做展陈的藏家,家里挂这类画,别对着空调吹,干燥会引发纸张脆化,特别是那些用了多年重彩的,色层会从纸基上翘起。选购有个冷门技巧:看画框后的老蝇屎。我收过一张市场来的李可染款山水,画面没问题,但打开背后一看,内框上干干净净,一只虫屎都没有—说明这幅画长期挂在一个完全没有昆虫活动的新装修环境,与现代做旧的老画环境严重不符,立刻放弃。
最后说岭南,以广州为中心,但画风影响遍及港澳、东南亚。代表高剑父、关山月,特点是“撞水撞粉”法。这是鉴别要害:岭南画家画花鸟时,常在颜色还未干时滴入清水,让水把颜料冲成自然的斑点,撞出来的边沿是不规则的,有深浅变化。仿品用水龙头直接淋,边缘像水渍圈,整齐且死板。纸张用“东莞厚纸”,纤维粗但韧,正面细看有小颗粒。保养上,岭南天气潮热,挂画别靠墙,用木条垫出至少三指空隙,否则画背会起霉点。选购时,有人迷信落款年份,比如“一九六五年”这样的题字,要特别小心—那个时期岭南风格处于转型,用色和笔法都很讲究,不是随便就能对的。好多“老画”上的颜料已经严重龟裂,但新画的裂纹是人为用热风烤的,表面摸上去有凹凸不平的硬感,真老画裂开后的边缘是发脆的,一碰就掉粉末。记住这个“一碰就掉灰”的感觉,是你避免上当的硬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