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画家韩干擅长采用较粗

唐代是中国绘画史上的黄金时代,名家辈出,而在鞍马画科独领风者,首推韩干。他笔下之马,一改前人清瘦飘逸之风,以膘肥体壮的造型和粗犷劲挺的线条著称。韩干最突出的艺术语言,便是擅长采用较粗的用笔,这种看似豪放不羁的技法,实则凝聚了盛唐气象与画家对生命力量的深刻理解。
韩干(约706—783年),蓝田(今陕西西安)人,少时曾为酒肆雇工,因得王维赏识资助,始专心学画。后师从画马名家曹霸,但韩干并未亦步亦趋,而是喊出“臣自有师,陛下内厩之马,皆臣之师也”的千古名言。他打破传统粉本临摹的桎梏,坚持以真马为师,对景写生,使其笔下的御马既具骨力,又充满蓬勃生机。这种师法自然的创作观,直接催生了他独树一帜的粗笔重墨风格。
韩干所擅长的“较粗”笔法,并非粗糙简易,而是一种精准概括与力透纸背的体现。他多用遒劲粗壮的铁线描与游丝描结合,线条在粗犷中见精微。画马时,马体的躯干、腿蹄轮廓往往以浓墨粗笔勾勒,墨色深重,线条若铁丝般刚硬,却又富有弹性,完美表现出骏马的骨骼结构与肌肉张力。尤其对马鬃、马尾的处理,喜用粗笔散锋,以快速劲利的笔触扫出,丝丝分明,动感十足,仿佛能听见鬃毛在风中烈烈作响。这种用笔的“粗”,是摒弃纤巧琐碎,直达物象本质的力量之美。
在造型上,韩干一反南朝至初唐“瘦骨游龙”式的画马传统,创立了腹丰臀圆、体态雄健的“肥马”范式。这与他采用较粗的线条相得益彰。粗笔廓形更能凸显马匹的壮硕体积感,而圆浑的肌肉结构又为粗线提供了施为空间。杜甫曾以“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讥评其马肥硕,实则杜甫未察韩干之深意。韩干描绘的是御苑中喂养精良的名马,其“肉”中自有骨力支撑,正如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驳正:“韩干画马,骨肉停匀,其气韵生动,非俗工所知。”那壮实的躯干与劲健的粗线相融,反透出一种从容沉稳的盛世底气。
以下通过两组结构化数据,深入透视韩干的艺术体系。
韩干传世代表作与用笔特征对比表:
作品名称 |
年代/材质 |
收藏机构 |
核心用笔特色(“较粗”体现) |
《照夜白图》 |
唐代,纸本水墨,纵30.8厘米,横33.5厘米 |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以极富弹性的粗铁丝描勾勒骏马轮廓,木桩用粗犷苍涩的笔触表现,马鬃马尾用厚黑粗笔,飞扬激越,画面虽只绘一马一桩,却因粗线迸发出雷霆万钧之力。 |
《牧马图》 |
唐代,绢本设色,纵27.5厘米,横34.1厘米 |
台北故宫博物院 |
人物与马匹均以圆劲粗壮的铁线描完成,马匹颈项、腹部线条尤为粗重,描绘出浑圆体量感;牧马官衣纹则用较粗的折芦描,与马体的遒劲统一在相同的质朴笔调中。 |
《圉人调马图》 |
唐代(传),绢本设色 |
私人收藏(曾为张文魁旧藏) |
马体轮廓用粗笔重墨一次写成,极少复笔,笔痕与马匹肌肉走向完美契合,粗线中可见使转顿挫,展现出驯马场景的紧张节奏。 |
《韩干画马图》卷(宋摹本) |
宋代摹,绢本设色 |
北京故宫博物院 |
虽为摹本,仍保留了韩干粗笔精髓,群马姿态各异,用笔皆粗简有力,尤其马蹄部分,以浓墨粗实写出,如铁铸般稳重。 |
韩干“较粗”笔法体系解析表:
技法维度 |
具体表现 |
艺术功能 |
与传统细笔对照 |
轮廓勾线 |
运用粗铁线描,中锋行笔,压力沉稳,线条粗细均匀但较前人明显加肥,形如屈铁。 |
强化马的骨骼硬度与体量感,粗线本身即具雕塑般的立体暗示。 |
传统顾恺之、陆探微画马多用“高古游丝描”,线条细匀如蚕丝,重在飘逸。韩干以粗代细,走向雄健。 |
鬃毛尾部 |
采用粗笔破锋或焦墨干扫,笔触粗阔,飞白清晰,落笔迅疾。 |
表现鬃尾蓬松飞舞的质感与速度感,粗笔散锋能留下一气呵成的笔迹,满纸风动。 |
细笔丝毛法虽精,但易失于刻板,韩干的粗笔挥洒更显马的精神亢扬。 |
色墨结合 |
先以粗浓墨线定骨,再敷以淡彩,墨线粗壮清晰,毫不隐没。 |
确保墨骨统领画面,色彩仅起烘托,所谓“用色不以伤墨”,粗线在彩下依然夺目。 |
许多设色画为了色彩和谐将墨线变细变淡,韩干反其道而行,突出粗线的主体地位。 |
结构提炼 |
以粗笔书写的方式概括马的身体块面,省略繁缛细节,一两大笔即交代肩胛、后臀。 |
高度提炼造型,使形象更典型、更有张力,粗笔的概括力远超细碎描绘。 |
细笔倾向面面俱到,粗笔则追求“一笔定乾坤”,韩干深谙“笔才一二,象已应焉”的写意精神。 |
韩干这种“较粗”的笔法,并非孤立的技法现象,它与盛唐时期雄浑壮阔的审美取向深度呼应。昭陵六骏的浮雕以粗粝的石刻线条咏颂战功;李白诗歌的豪放飘逸,皆为一种文化上的“粗犷之美”。韩干的粗笔肥马,实则是将盛唐帝国的自信与力量物化在绢素之上。苏轼有诗云:“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可见宋代文人已高度认同其真切风格。其粗笔范式,对后世画马名家李公麟、赵孟頫等影响深远。李公麟的白描虽优雅,但其马匹的结构紧劲处仍可追摹韩干粗线的力度;赵孟頫则常临韩干作品,以研习重墨粗笔的骨法。
然而,对于韩干“较粗”之笔,不能简单理解为只是加宽线条。这其中蕴含着对笔意、笔势的高级经营。他的粗笔,起止分明,使转有势,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可谓“写画”之先声。元代汤垕在《画鉴》中赞道:“韩干画马,笔端有神,……其马肥大,而骨力遒劲。”精准地点出了粗不外壮,丰内藏骨的奥义。正是这种将刻画对象与表现笔墨本身完美融合的能力,使韩干超越了仅仅是一名“画马者”,而成为中国绘画史上以粗壮线条创造巨大艺术感染力的标志性人物。
综上,唐代画家韩干擅长采用较粗的笔触,这不仅是一种技术选择,更是盛唐艺术精神的缩影。他用粗线打破了传统画马的程式,开创了以写实观察为基础、以粗犷力量为审美内核的全新境界。今天当我们凝视《照夜白图》中那匹欲挣脱束缚的烈马,那粗壮奔放的墨线依然在向我们诉说着千年前一个伟大时代的气魄与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