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看懂一轴画,不是去数花了多少朵,而是读里面的气。我玩了二十多年书画,越来越觉得国画的根儿就三样东西:笔、墨、空白。笔是骨架,墨是血肉,空白倒是魂。你看齐白石的虾,水纹一笔没画,可虾须一摆,观众就觉得满纸是水。这就是留白的妙处,跟西洋油画使劲涂满整个画面完全是两路子。选购国画先看线条,是不是有提按顿挫、枯湿浓淡的变化;再看墨色,能不能分出焦、浓、重、淡、清的层次;最后看空白,有没有一种“这地方不画反而比画了还好看”的意境。真正的好画,这三样缺一样就掉价一半。
鉴别行家常说的“看气”听起来玄乎,其实有具体抓手。第一看载体材料,老宣纸有韧性,对着光能看到帘纹,颜色是自然氧化出来的米黄色,那种用酱油水泡出来的假旧,摸上去发脆,一闻有股酸味。老绢画更要注意,明代以前的绢丝绞得紧,经纬线并不绝对垂直,有点自然的斜劲;新仿的绢经纬笔直,硬邦邦。第二看印章,老印泥渗入纸纤维,几十年后会漫漶出油渍,而化学印泥浮在表面,用手背一蹭会掉色。第三最要紧的是风格节奏:假设一幅说是八大山人的花鸟,笔触却用笔机械、干焦生涩,那就对不上路子了。我常跟新入门的藏友说,不要迷信落款或传承标签,画本身的气韵合不上,其他都是假的。
很多藏友把国画当西画挂,钉子一钉一挂就是十年,这是毁画。第一,国画挂久了受地心引力影响,纸纤维会往下沉,一年内最好换一次挂的方向,或者挂三个月就平收起来歇半年。第二,切忌正对阳光,紫外线会让墨色褪成灰的,赭石、花青这些植物色更娇贵,三天直晒就没救了。第三,南方潮湿天不要卷画,容易长霉斑,专业的做法是背阴通风处自然晾透,再用宣纸隔层卷起来。北方干燥季节也不要大意,暖气房里的画最好挂湿毛巾在边上,但毛巾不能贴画。最要紧的是卷画时从下往上,掌根顶着轴头往外滚,绝不能从中间硬折,否则折痕是永远的伤。
新手第一次买国画,我建议先看当代画家的作品,别一上来就追古画,水深。看画先看气质:好画挂一挂,人走进三尺范围就能感觉到它“活着”——墨色有厚薄、笔迹有呼吸、空白有呼吸;次品画则像一张纸糊在那里,没有张力。鉴别当代字画的水分,要看三个点:运笔是否犹豫(犹豫的笔触会有刺毛)、墨色是否有层次变化(死墨就是整团黑,不分浓淡)、题款书法和绘画是否同一个人的手性(很多人画好字弱,这种配不上高价格)。另外别忘了看用纸,同样一幅四尺,熟宣画出来的工笔跟生宣写出来的写意,价值体系完全不一样,别拿熟宣当生宣讲价,那会露怯。
经常有人找我鉴画,第一句就说“这是我美术家协会主席老师的作品,不便宜”。可打开一看,构图松散、线条绵软、题字更是硬凑。实话说,头衔是市场运作出来的东西,真正的好东西自己会说话:你看李可染画万山红遍,没证书没履历,谁站画前不低头?另一个普遍误区是认为纸本比绢本便宜,其实明代的陈老莲的纸本人物,比很多清代的普通绢本贵出十倍都不止。材质只是载体,核心还是画本身的艺术高度。还有一点很多人忽略:年久的高仿临摹本,纸墨年份够老,初学者看着像真迹,但气息是死的——行家看画是凭“活气”,新仿的再像也是临出来的,结构容易松,笔触里没有自信。
我遇到过最心痛的事,是藏友把一幅傅抱石风格的山水画装裱完,锁进保险柜整整七年。拿出来时,画框四周崩裂,整张画僵直得跟铁皮似的。国画是有生命的纤维体,需要跟空气交换水分。建议每年春秋两季,挑湿度在55%左右的好天气,把画摊在南向的条桌上,背阴处静置两三小时,让墨色、纸素跟空气重新建立关系。如果画上落灰,一定用软毛排刷顺着纹路轻扫,绝不能拿湿布擦。反过来讲,一幅好好放着的老画,如果突然变色褪色得厉害,一定要检查周围是否有樟脑丸、空调出风口或水汽来源。国画的收藏不只是“买对”,更是“养好”,这层功夫到了,画才能替你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