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里的颜色,往往第一眼就决定了整幅作品的气息。行家看画,先看的不是构图,而是颜料的“来路”。古代绘画用的颜色,分矿物色和植物色两大类。矿物色像石青、石绿、朱砂,来自天然矿石,研磨出来颗粒粗,覆盖力强,画出来颜色厚重、沉稳,有点像磨砂质感,经年累月也不容易褪色。这类颜色在宋元山水画里常见,比如青绿山水中的大块石绿,阳光下有微微的晶体闪光,这是现代化学颜料做不出来的。植物色像花青、藤黄、胭脂,是从植物根茎或汁液中提取的,比如花青取自蓝草,藤黄是海藤树的树脂。植物色通透、轻灵,适合染层次,但怕光怕潮,时间久了容易发灰、变淡。你拿一幅明代的花鸟手卷,如果花瓣的胭脂还鲜亮,那说明要么是绢本保存得极好,要么就是后加过色——天然胭脂在常温光线下,两百年后必然要褪掉一层“火气”。
鉴别时有个小窍门:用指甲轻轻刮一下画面不起眼的边角(前提是跟物主商量好),如果掉下来的粉末在纸上印出粗糙的粒状,多半是矿物色;如果只有痕迹没有颗粒,那就是植物色或者化工颜料。老画上的颜色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入骨”——颜料渗进纸或绢的纤维里,不会浮在表面。现代仿品用工业色,往往画完后颜色发“贼”,像一层漆膜盖在上面,对着光看,反光刺眼,没有那种温润的吸收感。
很多新手以为颜色越鲜艳越值钱,这是大误区。真正老藏家眼里,最高级的颜色是“火气褪尽”的颜色。什么叫火气?就是刚画完时颜料那种生硬的、跳跃的光泽。你看博物馆里宋代的《千里江山图》,现在看到的石绿其实是沉稳发着亚光的,但刚画完时,那绿是鲜亮得像新刷的油漆,这就是矿物色时间的礼物。一幅画挂在家里或者卷在画筒里,随着空气的温湿度变化,颜色里的胶质会慢慢老化,矿物颗粒会稍微沉降、表面氧化,形成一层自然的包浆。这层包浆会让颜色变得更古雅,层次感更强。
保养不当则会让颜色“受伤”。比如阳光直射,植物色半年之内就会褪成苍白;湿度太大,花青会晕开变成一片蓝雾,叫“跑色”;干燥过头,胶质干裂,颜料会像干裂的泥巴一样一块块剥落,这叫“脱色”。实用的保养方法:卷画时最好在背后衬一层无酸宣纸,隔绝手汗和灰尘;挂画不要超过三个月,收起来之前要在干燥通风处放置一晚,让画芯里的潮气散掉;存放的樟木箱里放一小包硅胶干燥剂,但不能直接接触画芯,硅胶潮了要及时换。千万别以为用保鲜膜裹起来就没事——那会造成局部闷热,比不裹还坏。
书画里的颜色,不是都非得鲜艳才高级。很多古画的底色里混着赭石、淡墨,或者故意留出纸的本色。比如明代文人画里的“浅绛山水”,整个画面以淡赭、淡花青为主,颜色像隔着一层薄纱,看起来很“闷”,但静下心来,能看出赭石是用鹿角胶调的,里面有微细的金色点,这是用高档赭石粉才能做到的,赭石粉里含铁,老画上的赭石会随着时间变得更暖、更红,假赭石用的是铁红和黄土混合烧制的,时间久了发灰发褐,呆板没变化。
看颜色“脏不脏”,不是看有没有灰尘,而是看色块之间的交界。高手用色,再浓艳的颜色边缘也是活的,比如花青和淡墨的过渡,在清水笔的晕染下,形成了一种似有似无的“毛边”。仿品的颜色边缘往往是死板的,靠电脑打印或者直接填色,两间像刀切一样整齐,没有空气感。你看明代周之冕的花鸟,叶片上的花青从叶脉向外散开,颜色像含着水,干了之后有一圈极淡的“水痕”,这就是行家口中的“活色”。仿品是做不到这点的,因为现代色膏含胶量太均匀,很难模仿出那种自然干涸的痕迹。
很多来我店里看画的朋友,挑颜色挑得眼冒金星,结果忽略了画芯的材质。颜色再好,如果纸或绢已经酥脆得一碰就掉渣,那这幅画就进入了“修复期”,日常挂都挂不住。选购时,你要先看纸绢的挺括度。老纸的纤维经过几百年的自然老化,韧性降低但不会变脆,拿在手里感觉“棉”,就是有弹性的软;新纸或者仿老纸往往加了很多胶矾,纸面发硬、发亮,一折就出白印。绢本更好辨,老绢的经线纬线之间有空隙,因为蚕丝老化收缩后变细,形成肉眼可见的“网眼”,对着光看像筛子;仿绢则经纬线紧密,光线透不过去。
装裱是另一个容易踩坑的地方。颜色看起来泛黄的古画,不一定是颜色高级,可能是装裱时用的纸酸度高、或是浆糊发霉,把画面“浸”黄了。真正好状态的旧画,保留的颜色和马口铁盒保存的茶叶一样,旧而干净,不是纯黄,是暖白带一点米色。装裱的绫子如果颜色染得发蓝、发紫,一眼假,因为老装裱用植物染料,颜色沉着;现代化学染的绫子,颜色浮在表面,用手抿一下,指尖会沾上颜色。买画的时候,宁可选芯子颜色稍淡、但纸绢状态好的,也不买颜色浓艳但纸张脆化、装裱刺眼的——前者还能修复、悬挂几十年,后者可能连裱画师傅都不敢动手。
市场上大量仿品会故意把颜色做旧,比如用茶叶水泡、用酱油熏,甚至放太阳下晒。这些做旧的颜色有一个共同点:不均。天然老化的颜色是色块内部整体变淡或变暖,但做旧的颜色往往是边缘深、中间浅,因为液体浸泡的痕迹最难抹匀。你拿湿棉签(不滴水)在画面不显眼的地方轻轻擦一下,如果棉签上立即出现黄褐色,那十有八九是后染的。老画的颜色,因为已经和纸绢融合,用干刷子扫不掉色,但用湿布擦,会有一丁点颜料微粒脱落,那是正常的老化,不是浮色。
还有的人迷信“绿色一定是石绿”,实际上,许多清代民间的年画、版画用的绿色是铜绿,就是铜锈磨的粉,铜绿有毒,在潮湿环境下会变暗,甚至接触皮肤会发痒。遇上这类绿色的老画,别用手去搓,最好戴白手套操作,不是保护画,是保护你自己。选画时要明白:颜色高级不是看它用了多少贵重的矿物色,而是看它是否适合画面意境。一副水墨山水只用淡石青染一点远山,那种克制、留白,往往比满屏金碧辉煌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