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藏家看一幅字画,往往先看款识里的字。你问「书」和「画」的繁体字怎么写?其实「書」和「畫」上半截都有个「聿」——那是手握笔管的象形,下半截「曰」和「田」才是分野。「書」的下半是「曰」,意思是口中念诵、笔下记录,重在文辞;「畫」的下半是「田」,本义是划定田界,引申为用笔勾勒界限,所以「畫」字里始终带着「界」的意味。单从字形就能咂摸出,书法讲的是气韵贯通的文字线条,绘画讲的是经营位置的形象边界,两者从造字根上就不是一路。不少新手把「書畫」当成一个词来认,其实拆开看,落款里「某某書」和「某某畫」的笔意、章法、钤印位置,都有老规矩可循。
行家上手一幅旧字画,先看款识的书写习惯。书法的款识,字数多少、位置高低、行气疏密,都跟作者当时的书写状态有关;画的款识则讲究「题画」——诗跋和画面构图呼应,位置要么在空白处「补气」,要么依着山石树干走。你拿放大镜看笔痕,书法里的中锋、侧锋、飞白,画里的皴法、点苔、渲染,在宣纸上留下的墨色层次和运笔速度很难伪装。尤其要注意收笔处的「回锋」和「渴笔」,老手写字画画,笔锋总有回旋的余地,仿品往往一笔拖到底,墨色发死、线条单薄。另外看印泥——旧印泥的朱砂颗粒沉而厚实,钤在纸上会有轻微的凸起感,新印泥浮在纸面,颜色发亮发飘。这些细节没有十年八年的上手经验,光看书本是很抽象的,建议新手多去博物馆看真迹,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笔墨的「活气」。
纸和绢是字画的「骨头」。老纸(比如清代以前的宣纸、皮纸)经过岁月的氧化,纸面色泽自然泛黄,是那种均匀的、透着光的旧,拿手电筒从侧面照,能看见纸纤维里细微的裂痕和尘埃。新仿的做旧纸,黄得发灰、发闷,甚至用茶水染过的地方会有水渍边界。绢本更难做假——老绢的经纬线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松散,手指轻捻边缘会有细微的毛刺感,新绢则结实紧密,光泽发亮。装裱也能看出门道:老装裱的绫子颜色沉稳,浆糊的痕迹在绫子背面呈自然的不规则纹路;新装裱的绫子要么太新,要么故意做旧但浆糊痕迹均匀呆板。这里要提醒一句,别迷信「纸寿千年」——纸的质量、保存环境都比年限重要,同样是清代的纸,潮湿地区的可能已经朽烂,干燥地区的反而坚挺。
字画的敌人就三个:潮、光、折。潮气会让纸绢发霉,形成黑褐色的霉斑,一旦长上,很难去除干净。书房或库房的湿度尽量控制在50%到60%之间,太干会让纸发脆,太湿生霉。千万别在梅雨天打开画轴透气,你以为在「通风」,其实是在给霉菌送养分。光照方面,尤其要躲开阳光直射——紫外线会让墨色褪浅、纸色发灰,过去藏家晾画都选阴天或傍晚,就是这个道理。卷画的时候有个老手法:从轴头一侧慢慢卷,另一只手托着画身,切忌用指头捏着画面往上提,那样会在纸上留下指印和折痕。每年春秋各晾画一次,每次晾半小时,但晾画不是说摊在桌上,而是挂起来让纸张自然垂展,注意防尘。
给刚入门的藏友提个醒:第一,别买「故事」——什么祖传的、老宅拆迁挖出来的,多数是编的。正经字画流传有序,买家可以要求看来源资料或出版记录,没有来源的「宝贝」谨慎碰。第二,看品相先于看名气。同样一幅名家作品,全品相和补过色的价格天差地别,新手容易被名气冲昏头,忽略了画心的裂痕、水渍、修补痕迹。第三,款识和印章要对应查证,但别只认印章——刻个「齐白石」的章多容易,关键看笔法是否够得上那份功力。第四,从无款的老画或小名头的作品入手,价格不高,又能练眼力,比一上来就追大名头稳妥。记住,买字画不是买彩票,你是为笔墨本身付钱,不是为「可能值多少」付钱。
很多人以为「旧=古=真」,这是最大的坑。做旧的手段五花八门:用烟熏、用茶水煮、用高锰酸钾刷,甚至把新画裹在湿布里捂出霉点。但旧纸的氧化是从纤维内部发生的,做旧的颜色浮在表面,用棉签蘸清水轻轻擦拭,真的旧纸不掉色,做旧的会有一层黄水。再有就是「包浆」的误解——有人觉得画轴摸得油亮就是老的,其实轴头的包浆是拿手上盘出来的,画心的「包浆」更多是纸张自然老化的结果,跟手摸关系不大,反而手摸多了会伤画。还有一点,别迷信「款识齐全」——有些仿品专门把落款、题跋、印章都配齐,但你只要细看墨色层次和笔锋的连贯性,就能发现头尾气息不接,那是拼接、临摹留下的破绽。真正的好字画,每一笔都是活的,气是通的;仿品再像,那股「气」是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