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画里,荷花从来不是单纯的花鸟写生。老行家看一幅荷花图,第一眼先看它配了什么。只画一朵莲蓬加一枝枯荷,那是“残荷听雨”,带禅意,挂书房或茶室最合适;若是荷叶田田、荷花盛放,再添两只鸳鸯,这路子就是给婚庆、寿宴准备的,取“并蒂同心”“和美美满”的意思。最要紧的规矩是“荷”与“和”“合”同音,所以画商号、客厅里的荷花,绝不能配秋天的芦苇或枯叶,那谐音就成了“和(荷)而(苇)不和”,犯了忌讳。自己收画,先弄清楚画面想说什么吉祥话,再看笔墨,顺序不能反。
荷花看着简单,其实最难在“写”而不在“描”。真行家上手,先看荷叶的筋脉——写意画的叶筋是用中锋勾出来的,细看有毛笔转笔时自然带出的粗细变化,线条是活的,像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假货或临摹匠人的叶子,筋脉常常是描出来的,粗细均匀,墨色死板,像硬笔画的。再看花瓣尖,老手画白荷会在瓣尖用淡赭石或淡墨“醒”一下,这个醒笔要见笔触,不能是染上去的。染出来的花瓣边缘发闷,而“写”出来的花瓣边缘有飞白。另外,荷梗上的小刺,真迹是一笔点一个,有顿挫;仿品常是连成一条虚线,笔路不清。鉴别荷花画,重点不在荷花本身,而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水面的浮萍、梗上的苔点、落款的压角章位置,这些地方仿家最容易露怯。
荷花题材的纸本、绢本画,最怕潮也怕干。江南的梅雨天,画芯容易起黄斑,那是空气里的霉菌吃了宣纸的胶。别急着拿去晒,一晒墨色就灰了。正确做法是:每年秋天干燥时节,把画卷起来,用牛皮纸包好,放几粒花椒在卷轴两头(防虫),搁在樟木箱里,但别直接接触樟木,中间垫一层宣纸。挂的时候,荷花画忌挂在厨房或对着窗的墙上——油烟和紫外线会让赭石、花青这类植物颜料“走色”,几年下来粉荷变灰荷。如果画已经出现轻微折痕,别自己拿熨斗烫,找装裱师傅用“闷水法”回软。平时掸灰用鸡毛掸子,顺着画面从上到下,千万别用湿布擦,一擦就把墨色带花了。
去画廊或藏家手里挑荷花画,有几条实打实的经验。第一,先问是生宣还是熟宣——大写意荷花必须用生宣,墨色能洇开,有“水气”;如果一幅工笔荷花画在熟宣上,那正常,但若标称写意却画在熟宣上,笔触会发“滑”,多半是学徒练笔用的。第二,掀开画角看背面,老宣纸的帘纹清晰,托墨的地方背后有微微凸起的笔痕;印刷品或喷绘的背面光滑,没有痕迹。第三,荷花上的红色,讲究用朱砂或胭脂,老画家的朱砂时间久了会有一种沉稳的暗红,不刺眼;新仿的用化学洋红,颜色艳得发飘,在自然光下看尤其明显。第四,印章很关键——荷花题材常用“君子之风”“不染尘”这类闲章,看印泥的钤压,真印泥有堆叠感,颜色吃进纸里;假印泥浮在表面,一抹就花。拿不准的时候,宁可买无款的“老片子”也别碰带名人款但气息不对的。
新手收荷花,常误以为只有设色浓艳的“大红大绿”才值钱,其实错了。真正讲究的文人荷花,往往是“墨分五色”的纯水墨,或者一层淡花青染叶、一点淡赭染瓣的“浅绛”路子。这种画看着素,但笔力藏不住,荷叶的枯湿浓淡变化,比上色难十倍,所以老藏家说“水墨荷花最吃功夫”。另一个误区是见了“残荷”就以为是败笔。实际上,画残荷讲究“枯而不死”,梗要挺,叶要破而有形,这是从八大、白石一路传下来的审美。如果你买画是为了自藏,遇到残荷题目,别嫌弃,只要笔墨老辣,比那些一味画得饱满甜俗的荷花更有收藏潜力。还有,别迷信“尺寸越大越好”——荷花画四尺三开或斗方最见精神,六尺整张的大画,很多是应酬之作,反而不如精心布局的小品耐看。
最后说点老藏家的生活经验。挂荷花画,位置有讲究——客厅挂“荷花鸳鸯”或“荷花鲤鱼”取其和顺富贵,书房挂“墨荷”或“残荷”取其清寂,但别挂在正对大门的地方,老话讲“荷”音同“和”,进门见“和”好,但若画面是残荷,开门见枯,心理上不顺,所以残荷图宜挂侧墙或走廊尽头。每年春夏之交(谷雨前后)是换画的时候,把冬天挂的荷花卷收起来,因为接下来潮气重,画在墙上容易受潮。收之前,用干净柔软的毛笔把画表面的浮灰轻扫一遍,再卷收。另外,如果一幅荷花画是托片(没装轴),一定平放,别竖着插在画筒里,时间长了纸会变形。记住,国画荷花的价值,七分在笔墨,三分在养护,你会养画,画才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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