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跟刚入门的藏友说,选书法字体跟挑文玩手串一个道理——得看“眼缘”。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这五大类字体的笔法节奏完全不一样。比方说,你性子急、坐不住,非逼着练三年《九成宫》楷书,那就跟让猴儿穿西装打领带一样难受。反过来,喜欢精雕细琢、耐得住寂寞的人,上手草书就容易飘。我自己的经验是:先找一本字帖,用毛笔蘸清水在旧报纸上临几笔。如果你写“横”的时候自然向右上仰,那多半适合行书或隶书;要是手不自觉地往左下按,楷书或篆书的“逆锋起笔”更容易上手。别跟风,别听人说“必须从楷书打基础”,那是教学生的路子,成年人自娱或收藏,讲究的是心里痛快、手上舒服。
鉴别字体的真功夫不在看作者签名,而在看笔画的“气”。比如练《张猛龙碑》的楷书,起笔处一定有方折的“切笔”,像刀裁一样利落,连接转的地方则圆中带方;如果是印刷体的楷书,那些起收都是圆溜溜的,气就断了。篆书的线条要匀实如“玉箸”,中锋行笔,不能有一丝侧锋的毛刺——早年我在潘家园见过仿的邓石如篆书,乍看很满,但用手电筒从侧光一照,笔画边缘全是锯齿,那就是用硬毫笔刷出来的,失了“绵里裹针”的感觉。草书更讲究“墨色”层次:真的一笔写下来,墨从浓到淡是渐变的,中间有飞白才真实。要是通篇墨色统一、没有干湿变化,要么是描出来的,要么是印刷品,离文玩级别的收藏还远。
好书法到手后,最怕的是不懂保养。纸本最忌潮,湿度超过65%,墨迹就容易洇开长霉斑;但也不能暴晒,紫外线一晒,纸就发黄变脆。我的做法是:用无酸纸卷筒保存,外面套个棉布袋,放在书房阴面的柜子里,远离暖气片。如果是装裱好的挂轴,每年春天选个干爽无风的日子,轻轻弹掉浮尘,千万别用湿布擦。墨色本身怕光照,尤其“宿墨”写的字——比如用隔夜墨写的行草,墨胶容易反光,保养不当会出现“反铅”的灰白色斑点。真遇到这种情况,找专门的古籍修复师用蒸馏水洗,千万别自己动手刷。至于原来写的对联或扇面,最好用玻璃框装好,避免指尖的汗渍直接接触纸面,那点油脂渗下去,几年后就变黄渍了。
我见过不少新藏友,一听是某某书协会员的字,就急着掏钱包。其实书法收藏最忌这个。你看一幅字好不好,先看线条是否“立得住”。拿行书举例,真正好的“一笔”,哪怕弯折很多,墨线中间也有一条隐隐的“筋”,那是中锋运笔形成的立体感。平放在桌上,侧着光一看,笔画最中间那一道最亮,两边渐渐暗下去,这就是好笔力。再就是看字的整体“留白”。高手的字,密处不透风,疏处可走马。比如黄庭坚的行楷,有的字笔画挤在一起,可旁边留出大块空白,那是故意为之;而初学者或应酬之作,往往把空间填得过于均匀,看着稳当,其实呆板。还有一点:买手写书法最好挑“生宣”写的,因为生宣渗化快,运笔的急缓墨迹骗不了人;熟宣或半生熟的纸写出来的字,容易修饰,不适合做信用判断。
最大的误区是“越古越好”。我见过不少藏友花大价钱买仿的“汉简残片”,其实汉代的竹简书法,真品是在窄竹条上写的,字径只有一厘米左右,线条极其简率、露锋非常多。现在市面上常见的几尺长的隶书“汉代竹简”,用放大镜一看笔顺,全是现代人的习惯,那是按现代书法意临的。另一个坑是“写经体”。唐代的敦煌写经用麻纸,墨色沉透到纸背,若隐若现有植物纤维痕。如今仿的大多用机器做旧的宣纸,闻起来有股酸味,手一搓掉渣。还有一点:千万别信“名人晚辈”的字,什么“齐白石关门弟子”“启功亲传”,大部分是挂羊头。我自己的经验是:不如专攻一个风格鲜明的现代书家,比如沈鹏的草书、孙伯翔的魏碑,他们的笔法和用纸习惯有明确记录,对比起来才有个准头。
最后分享一个我用了几十年的土办法。拿到一幅字,先看纸的帘纹。古纸(清代以前的)是用竹帘抄的,帘纹比较粗,每隔两厘米左右有一条明显的“帘条纹”,方向是纵向的,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民国后期到现代的机制宣纸,帘纹细密均匀,几乎摸不出来。再看墨色:晚清到民国的书法,墨里常掺有少许石绿或烟灰,在强光下会泛出隐隐的蓝绿色反光;而真正的明代以前的墨,主要是松烟,颜色偏冷灰、哑光,不发亮。你要是拿不准,就用最温和的湿棉签在纸的空隙处轻轻擦一下:如果纸变软发毛,说明是没经过矾的旧纸;如果纸张立刻起毛甚至掉渣,那可能是化学做旧的低劣品。这些小招数虽然不算高大上,但在市场上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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