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藏家看一幅书法,第一眼不是数笔画结不结实,而是感受整张纸透出来的那股“气”。行话叫“气韵生动”,这是书法字画的魂。馆阁体写得再工整,如果满纸呆板,那就只算字匠,不是书家。好书法:真迹有呼吸感,线条有粗细、枯湿、浓淡的变化,墨色能渗入纸背而不溃;仿品往往线条孱弱、笔触犹豫,或者为了模仿形似而描边填墨,看久了闷得慌。另外,落款和印章也是判断真伪的硬指标——旧时画家写款,笔法自然串连着正文的节奏,伪造的落款常常跟正文脱节,印章印泥也不对,矿物朱砂印泥年代久了会泛油、有细密裂纹,现代化工印泥要么刺眼要么发死。这些都是眼力见的起点,不会的话,先多看几件传承有序的精品,在博物馆里对着实物反复揣摩,比看书管用。
身边不少朋友花大价钱收了名家字画,结果放两年变成“黄脸婆”,就是因为不懂保养。书法字画最怕三样:潮、光、虫。南方回南天,湿度一高,宣纸吸潮后容易长霉斑——那种灰绿色的点最头疼,一旦渗进纤维就修不了。所以挂字画的房间湿度最好控制在45%到55%之间,备个湿度计,湿了就开抽湿机,干得过分也不行,宣纸会脆化裂开。阳光直射是大忌,紫外线会把墨色褪淡、纸色变黄,挂画一定要选不直接晒太阳的墙。还有个小细节:收卷字画时,千万别卷太紧,轴头往内对卷,外面再套个棉布画套,立在恒温柜里。每年春天拿出来晾一晾,选无风的阴天,平铺在干净宣纸上晾两小时,别对着风口直吹。要是发现虫蛀,得整张托裱换纸,自己千万别拿杀虫剂乱喷,喷了就花了。
刚入门的建议从近现代名家的小品或尺牍入手。这类东西存世量相对大,价格也亲民,比如民国时期学问僧、文史名人的信札,字好、有学养,又不会几十万砸手里。去拍卖会前,先查好对象书家的用纸习惯:比如有些书家偏爱生宣、有的爱用硬黄纸或金笺,不同材质上的墨色反应差异很大。看拍品实物时,边看边开手机灯侧面照,能看清墨迹是否有修补或添笔。另一个容易忽视的指标是“品相”——有折痕、缺角、水渍的,价格起码打对折。那些号称“高僧手迹”“宫廷藏本”的便宜货,大多是做旧的;做旧的纸常见茶渍、油污做成的假包浆,闻起来有酸腐味,真旧纸是清涩的草木味。老老实实从有信誉的文物商店、画院工作室或老藏家手里寻,不要信地摊“传承”。
一,以为越小众的作者越便宜且值得捡漏。错。没有经过时间检验的书家,没人气也没传世脉络,你想出手时根本找不到买家。二,迷信“非名家不收”。其实有些文人官员、学者书法写得比职业书家好多了,比如赵之谦、梁漱溟,他们的字质朴耐看,价格没跟风,适合自藏。三,以为裱工好就等于画好。很多商家拿个亮闪闪的锦绫裱起来卖“天价”,结果打开一看是印刷品或是描出来的“工艺字”。真正好书法,裸纸悬挂都镇得住场子,原裱只是锦上添花。四,对“代笔”辨别马虎。明清到近代,名人应酬多,常请学生或抄手代笔,自己盖个章。这种字若看着疲弱、落款笔力差了正文几条街,宁可不收。现在也有用电脑高仿打印再手工描墨的,注意看:真的墨迹有毛边、有自然晕化,打印品边缘是齐整的、颜色浮在纸表,水浸会化开成一滩污渍。
收了字画不止是放保险柜,还得用。我通常每季度换一次挂轴,像换季衣裳一样,让纸和墨有呼吸季节温湿度的机会。悬挂高度以视线平齐为宜,别挂得太高,仰着头看字,气韵全没了。欣赏时千万别用手摸字迹,手上的汗和油会渗入宣纸;翻看册页也要垫着宣纸或白手套。不挂时卷起来放进木质画盒里,最好用樟木或楠木,能自然防虫又不过分干燥。也可以用无酸纸做成内夹,隔绝酸性物质侵蚀。很多人忽略了装裱对卷轴寿命的影响,普通浆糊如果调得不对,几年后发霉发硬,连带画心一起损坏。所以大的重要的书法,托裱最好找有二十年以上经验的老师傅,用陈浆、淋熟宣。小窍门:托裱时请师傅在裱件背面留一小块空白不糊,贴上自己批次、作者、入藏日期的纸条,这不仅是归档习惯,后辈看到就知道这是真东西、有传承的。
有些入门爱好者看书法只盯着笔法像不像作者,忽略了物质检测的角度。纸、墨、印泥、装裱材料都有明显的时代特征。明朝的宣纸棉料厚、纤维粗,帘纹宽;清宫用的旧纸则施过蜡带暗纹。如果出现康熙朝的字写在机器机制纸上,那必假无疑。墨也有门道:清末民国的墨里加了骨胶、麝香或冰片,闻着清冷,写字有香气残留;用现代化工墨汁写的字,干后成膜发亮、水试溶解快,放几十年就发灰发脆。印章更是精细活:老印用的朱砂印泥堆得厚、有立体感,印文边角自然圆润;仿印大多用电脑雕刻,笔画死板、转角像机器切出来的一样。把这些结合着书风一起看,造假基本无处藏身。我常跟新入行的朋友说:别急着下手,先买点残片、老纸老墨来练手,手上有感觉了,眼头才跟得上。